蒋高明

每年夏收秋收之后，田野里总会上演“狼烟四起”的景象。在许多农民眼中，秸秆是碍事的“累赘”，不烧掉就没法种下一茬庄稼。然而，这把火燃烧的不只是秸秆，更是宝贵的农业资源和生态安全。

为什么不该烧秸秆，首先要明白秸秆到底是什么。

秸秆来自植物的光合作用。植物最初的光合产物是葡萄糖，最初形成的葡萄糖有两大去处，一是合成淀粉即人类粮食的主要成分；二是合成纤维素，这是反刍动物的食物。秸秆的生物量大于粮食，作物中约50-70%的光合产物储存在秸秆中。也就是说，收获一斤粮食的同时，土地其实也“产出”了约一斤以上的秸秆。如果把这“另一半”付之一炬，等于白扔了一半的收成。

从化学成分来看，秸秆富含两大营养成分，即纤维素和少量的淀粉。纤维素虽不能为单胃动物直接利用，却是反刍动物的优质“口粮”，淀粉则是能量物质。此外，秸秆还含有约5%的蛋白质，以及钙、磷、钾等多种矿物质和有机质。

这就是说，秸秆就是“大粮食”，是潜在的食物。人类可以通过吃牛肉获得可利用的热量和营养，也能吃饱饭。即使折合粮食的话，1吨普通秸秆的营养价值，平均与0.25吨粮食相当。因此秸秆不是废料，而是摆在地里的和“大粮仓”。

这么好的资源，如何用起来？答案是两条腿走路。

第一步，秸秆养牛羊，变废为肉。 秸秆中的粗纤维含量高达30%-40%，这恰恰是牛羊等反刍动物的理想食物。通过青贮、黄贮、氨化等技术处理，原本干硬难嚼的秸秆变成了柔软多汁、酸香可口的“草罐头”。牛吃了长肉，羊吃了增重——这就是“秸秆变肉”工程的核心逻辑。

第二步，牛羊粪养地，沃土生金。 牛羊吃进去的是秸秆，拉出来的是优质有机肥。将牛羊粪堆积发酵后还田，能大幅提升土壤有机质含量，改善土壤团粒结构，让板结的土地重新变得松软透气。这样一来，秸秆→牛→粪→地→粮的完整循环就形成了。

我国传统农业讲究“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六畜（猪、牛、羊、马、鸡、狗）与五谷之间，靠的正是秸秆这个“中间人”。没有秸秆，六畜的饲料就要与人争粮；没有六畜，土地就缺少有机肥，五谷丰收便难以为继。秸秆，正是这条循环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明白了秸秆的价值，焚烧秸秆的危害就不言自明了。那把火看似“一了百了”，实则造成了很大的资源浪费，造成了环境污染与地力下降。

第一，烧掉营养，浪费资源。 焚烧使秸秆中的有机质和氮素全部损失，只剩下钾、钙等灰分。实验数据表明，每焚烧一次秸秆，土壤表层0-5厘米的有机质含量平均减少14.56%，全氮减少4.63%。这等于把地里的“肥力银行”烧空了，长期来看得不偿失。

第二，杀死土壤微生物，破坏土壤生物多样性。 焚烧时地面温度急剧升高，能直接烧死、烫死土壤中的有益微生物，破坏土壤生物链。没有微生物，土壤就成了“死土”，板结、盐碱化随之而来。

第三，污染空气，危害健康。 秸秆不完全燃烧会产生大量氮氧化物、二氧化硫和PM2.5等污染物。研究发现，秸秆焚烧期间，空气中二氧化硫浓度比平时高出一倍，二氧化氮和PM2.5浓度高出三倍。这些物质刺激人的呼吸道，对老人、儿童和呼吸道疾病患者危害尤甚。

第四，引发火灾，危及安全。 露天焚烧极易引燃周边易燃物，造成“火烧连营”，在高速公路和机场附近，焚烧产生的浓烟还会降低能见度，威胁交通安全。

针对以上问题，国家从法律层面上禁止秸秆焚烧。根据《大气污染防治法》等法规，露天焚烧秸秆可处500元以上2000元以下罚款；造成严重后果的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理论说得清，实践怎么做？位于山东省平邑县蒋家庄的弘毅生态农场，用20年的探索给出了答案。

我们于2006年创建弘毅生态农场，核心思路是“六不用”——不用化肥、农药、除草剂、地膜、激素和转基因种子。在秸秆处理上，我们走了一条与传统焚烧截然不同的路。

用青贮技术“锁住”秸秆的营养。 农场自主研发了大型遮雨式分室青贮池，年产“微储鲜秸草”2100吨。这种发酵饲料转化率高，肉牛育肥效果好——大约7斤秸秆加3斤精料就能产出1斤活牛。

用肉牛将秸秆“转化”为有机肥。 农场养殖310头优质肉牛，全程饲喂植物性饲料。牛粪不仅没有异味，而且成了优质有机肥。这些牛粪经过堆肥发酵后全部还田，彻底取代了化肥。经过十几年的坚持，土壤有机质从最初的0.7%大幅提升至5.8%，土壤活过来了，病虫害轻了。

最后，我们用有机肥生产“六不用”安全粮食。 在肥沃的土地上，农场生产的小麦、玉米、花生、大豆等有机粮食年产达500吨。这些产品不含农药残留，钙含量是普通小麦的176%，大蒜素是普通大蒜的360%，深受城市消费者欢迎。

即使来不及转换动物饲料的秸秆，我们也从不焚烧，而是直接粉碎还田。这不需要专门的工艺，在收获粮食的同时，大型机械在地里直接完成作业，根本不存在秸秆在地里不烂影响下茬作物播种的问题。

20年来，弘毅生态农场不仅成功将低产田改造成吨粮田（小麦玉米周年亩产达2324斤），还带动了周边5个村庄彻底杜绝了秸秆焚烧现象。农民有了新活干，土地有了劲，产品卖上了好价钱，消费者吃上了放心粮——一个“政府省心、农民增收、消费者受益、生态改善”的多赢局面，就这样形成了。

弘毅生态农场的实践证明，秸秆不是需要消灭的“废物”，而是放错位置的资源。 焚烧是“死路”，循环才是“活路”。从“一把火”到“一盘棋”，秸秆利用方式的转变，折射的是农业从“掠夺自然”到“效法自然”的深刻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