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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概览】巴努·苏布拉马尼亚姆的《给达尔文的鬼故事:变异科学与多样性政治》(2014年伊利诺伊大学出版社)是女性主义科学技术研究(STS)的重磅作品。该著以哈拉维的自然文化(naturecultures)理论为核心——打破了“自然”与“文化”的人为割裂,认为二者从诞生起就相互缠绕。围绕如何研究这种交织的世界,作者提炼出五大创新方法,直指“科学中立”的认知盲区:自然界的变异与人类社会的多样性,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科学、政治、历史共同塑造的产物。书中用牵牛花作精妙隐喻——就像牵牛花缠绕支架生长,科学与社会也始终相互依存。该著直面科学史中挥之不去的“优生学幽灵”,大胆提出“去学科性”研究路径,不仅为女性主义科学研究开辟新道路,更迫使我们思考:科学该如何与历史和解、与社会共生?这正是这部著作的价值所在。

作为女性主义科学技术研究与自然文化理论交叉领域的里程碑著作,巴努·苏布拉马尼亚姆的《给达尔文的鬼故事:变异的科学与多样性的政治》(Ghost Stories for Darwin: The Science of Vari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Diversity)书名就暗藏玄机。“鬼故事”并非恐怖叙事,而是隐喻科学史上阴魂不散的优生学幽灵——那些曾被用来合理化种族歧视、性别压迫的伪科学理论。作者借此向进化论奠基人达尔文“讲述”这段被刻意回避的历史关联;而“变异的科学”“多样性政治”则揭示了双重真相:生物变异背后既有严谨的科学逻辑,更有复杂的权力博弈。这本书最难得的是跳出学术著作的刻板框架,用生动案例和创新方法,让人们看清自然与文化如何相互塑造。
1 核心观点:变异不是“自然事实”,而是“政治产物”
巴努在书中抛出一个颠覆性观点:变异并非纯粹的自然现象,而是科学与政治共同建构的结果。这给传统科学观泼了一盆冷水——我们以为的“客观观察”,其实早已被时代的权力结构和价值判断悄悄“渗透”。比如历史上优生学将人类差异贴上“优劣”标签,现代医学对“正常”与“异常”的定义,都是科学被政治塑造的典型案例。
作者给优生学(eugenics)的定义十分扎心:“关于变异的价值与目的的论述”——直白表述,就是给生物差异贴“优劣标签”,再把偏见包装成科学。更颠覆的是,作者直指达尔文进化论从诞生起就和优生学“剪不断理还乱”,根本不是我们以为的“纯客观理论”(Subramaniam, 2014)。这和另一位学者伊丽莎白·格罗兹的观点针锋相对:格罗兹在《分崩离析:关于生命、政治与艺术的达尔文式反思》里想“洗白”达尔文,强调其理论的积极面(Grosz, 2011);而巴努选择撕开历史伤疤,直面这个“历史幽灵”:今天我们对“正常”身体的认知、科学研究的框架,甚至审美标准,都刻着殖民主义、种族歧视和性别压迫的烙印(Willey, 2016)。这个“幽灵”就像古生物学里的“幽灵谱系”——明明看不见实体,却处处影响着我们的判断。
为了让抽象观点具象化,书中用牵牛花做了绝妙比喻:这种植物具有特殊技能——向触性(thigmatropism),碰到东西就会立刻缠绕上去,边生长边改变形态(Subramaniam, 2014)。巴努说,传统生物学研究牵牛花时,经典地关注花瓣颜色、花型大小这些“表观特征”,却完全忽略了它的卷须如何感知触碰、如何与蜜蜂“交流”、如何从土壤中“挑选”养分。这种“选择性失明”,本质上是学科壁垒和权力偏见作祟(Vasa et al., 2017)。这个隐喻贯穿全书:知识、学科、物种的边界,从来都不是钢筋水泥墙,而是可以被打破、被重构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作者揭示了新优生学的“现代伪装”:它早就从过去“强制绝育、公开歧视某类人群”的粗暴模式,变成了今天披着“自由选择”外衣的温柔陷阱——基因检测套餐、试管婴儿筛选、甚至胎儿性别鉴定,看似是“科学优生”,背后却是资本和权力在悄悄操控我们的生育选择(Subramaniam, 2014)。比如现在流行的无创DNA检测,表面是“为了孩子健康”,实则可能让某些携带“不理想基因”的胎儿被悄悄放弃。这种新优生学和资本主义“追求完美个体”的逻辑一拍即合,也暴露了社会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这再次印证了那个核心观点:科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冷知识,而是和政治、经济紧紧缠绕的“活学问”(Vasa et al., 2017)。(注:优生学由弗朗西斯·高尔顿1883年基于进化论提出,核心是用科学包装“筛选优劣人群”,曾深度渗透进生物学、人类学等学科。)


上图圆叶牵牛(Ipomoea purpurea(L.)Roth),下图牵牛花(Ipomoea nil(L.)Roth)
2 方法论革命:“去学科性”与虚构实验的突破性实践
这本书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它不走寻常路的研究方法,尤其是“去学科性(adisciplinarity)”这个大胆理念。巴努吐槽现在的研究生培养像“学术流水线”,用单一学科框架把学生的思维框死,活生生扼杀了创新。但“去学科性”不是要砸学科的范式,而是拆掉学科之间的“藩篱”,让知识像牵牛花一样自由生长——不追求快出成果,而是慢下来深度协作(Willey, 2016)。
为了把“去学科性”落到实处,作者提出了大胆的“学术实验”——把虚构写作变成“关于实验的实验”,直接打破实验室和学术体制的双重枷锁(Vasa et al., 2017)。作者在书里虚构了一个叫“瑟伦巴拉姆三人组”科研团队(T3,Thirumbaram Three):三位女性学者从博士毕业就组队,花了整整三十年扎根印度金奈周边,研究本土生态和健康问题。这个故事细节满满,构建“学术乌托邦”——她们不内卷、重协作、拒绝“孤胆英雄”式研究,活生生展示了另一种知识生产的可能(Willey, 2016)。
这并非作者的“脑洞故事”,而是她的学术理想照进现实:直击新自由主义大学的“快产出、单打独斗、拼个人成就”模式,描绘了“酷儿化学术生活”的蓝图——不用被“必须结婚生子、必须3年出10篇论文”的世俗规则绑架,工作和生活可以多元共生(Willey, 2016)。这和哈拉维的主张不谋而合:在科学内部搞“抵抗与颠覆”,重新定义知识生产的游戏规则,给现在被内卷压得喘不过气的学术界,提供了一个“躺平式创新”的新思路。
巴努还总结了自然文化研究的五大“关键方法”,既有理论高度又能上手操作,堪称跨学科研究的“实用手册”:方法一,让知识“自然生长”——别预设结论,用虚构写作当“撬棍”,撬开学科规训的紧箍咒,搞开放自主的知识实验;方法二,直面“幽灵”——对于科学里藏着的优生学、种族主义“幽灵”,用“能回应(response‑able)”的态度和他者共生,拒绝“躲进实验室当鸵鸟”;方法三,换套“认知工具”——用“亲缘”(kinship)和“向触性”当钥匙,打开自然/文化、学科、物种的边界锁,用关系视角重新看世界;方法四,打破“真理垄断”——承认“科学不是唯一真理,还有很多不同视角”,比如新优生学从“强制绝育”变成“自愿筛选”,照样藏着权力不平等;方法五,让科学“接地气”——立足本土语境做研究,强调科学既有政治性也有哲学性,消解人文和科学的对立(Vasa et al., 2017)。这套方法让她成了哈拉维自然文化理论最成功的“实践派”,真正实现自然与文化的辩证统一(Willey, 2016)。
3 学术对话:打破二元对立,重构女性主义与科学的关系
这本书的学术“含金量”,就藏在它和主流理论的“硬核对话”里,最突出的是打破了两个认知误区:一是“女性主义和生物学势不两立”,二是“达尔文研究非黑即白”,让女性主义科学研究往前迈了一大步。
比如女性主义内部有股“反生物学”风气——不少学者因为生物学研究里的性别偏见,干脆“绕道走”。巴努把这种不信任“摆上历史手术台”:这背后其实是科学史上长期的性别、种族暴力留下的心理阴影(Willey, 2016)。她提出的“中间道路”很务实:用女性主义视角重新“做”生物学——不是“拒绝生物学”,而是带着公平、包容的立场,让生物学研究多些人文温度。这正好回应了萨拉·艾哈迈德对“新物质主义”的反思,避免了把女性主义和科学变成“仇家”(Ahmed, 2008)。
再看她和格罗兹(Grosz)的“学术辩论”:格罗兹想把达尔文从优生学的“黑历史”里“捞出来”,强调进化论的积极面(Grosz, 2011);巴努却坚持“直面历史幽灵”——她认为达尔文和优生学的纠缠是客观事实,不用“洗白”,关键是怎么从中梳理出更公正、更包容的科学(Willey, 2016)。这种分歧不光让达尔文研究多了元视角,更抛出灵魂拷问:科学该怎么和历史“幽灵”和平共处?这对今天基因编辑、AI伦理的讨论,照样戳中要害。
这本书还和迈拉·J·赫德(Myra J. Hird)的新物质主义理论深刻“学术对谈”:赫德把女性主义和科学的关系分成“批判、提取、参与”三种模式(Hird, 2004),巴努却用自己的实践证明——“批判”和“参与”不是单选题,而是“先拆后建”的组合策略:只有先揭示科学里的偏见和权力套路,才能真正弄明白科学(Willey, 2016)。这场对话让女性主义科学研究的理论框架更结实,给后来者预留“导航图”。
4 现实价值与局限:为女性主义科学研究开辟新路径
在今天的科研语境里,《给达尔文的鬼故事》是“及时雨”,给女性主义STS领域产生了四大硬核突破,每个关注科学与社会的人都该划重点:突破一,让理论“落地生根”——把自然文化理论变成能上手操作的研究路径,自然和文化哪是“楚河汉界”,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麻花辫;突破二,学术写作也能“活色生香”——把虚构故事、个人经历、牵牛花案例都变成学术“武器”,打破“学术即枯燥”的魔咒,告诉大家:论文也能写得像小说一样好看;突破三,给“内卷学术”开药方——敢于直击新自由主义大学的“学术工厂”模式,戳穿“内卷式发文”“孤狼式研究”的坑,正好契合现在学术界“去内卷”的需求;突破四,给科学研究“装良心”——把反种族主义、去殖民和女性主义科学拧成一股绳:科学不能当“甩手掌柜”,公平正义才是底线(Willey, 2016; Vasa et al., 2017)。这和哈拉维的“情境化知识”不谋而合:科学知识具有社会构建性,而研究者对世界创造的负责任。
当然,这本书也非“完美”:唐娜·琼斯(Donna Jones)认为,该著未充分讨论与格罗兹(Grosz)思想的内在关联,尚需深挖两者的异同,进一步提升理论深度(Jones, 2015);“去学科性”虽具其发性,但在现在“发论文KPI”的学术体制里,如何让学者真的“慢下来搞协作”,仍需可操作性的实践路径(Willey, 2016)。不过,这些小遗憾根本掩盖不住本著的光芒——它抛出的问题“虚构能当科学研究工具吗?去学科知识只能活在梦里吗?”,至今仍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的思考方向和深刻警示:科学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公式与实验,而是与我们的生活、历史、政治紧密相关的“活的知识”。
说到底,《给达尔文的鬼故事》是那种“读了会颠覆认知”的经典著作。它以牵牛花为隐喻,以优生学幽灵为线索,以去学科性为路径,打破了科学与政治、自然与文化、学科与学科的人为边界,传递出鲜明观点:真正的知识生产,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源于跨物种、跨学科、跨身份的温柔缠绕。对于女性主义STS领域的学者而言,它是重要的理论与实践参考;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它能帮助我们打破“科学中立”的认知误区,重新审视科学与社会的深层关联。在当下强调“科技向善”“学术创新”的语境下,这部著作值得每一位关注科学、关注社会公平的人静下心来品读。
延伸阅读
Subramaniam, B. (2014). Ghost stories for Darwin: The science of vari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diversity.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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