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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的列斯群岛植物机构的早期发展(1765-1901)

安的列斯群岛的植物园史,从来不只是关于植物的故事。它是关于英帝国如何理解自然、利用自然、又最终抛弃自然的故事。那些植物园里种下的每一棵金鸡纳树、每一株可可苗,都是一个时代的野心与脆弱的活化石。
1793年,法国大革命的战火蔓延至欧洲,而在大洋彼岸的加勒比海,一场更为安静却同样深刻的“战争”正在上演——那是关于谁来定义这片土地上每一棵植物价值的争夺。
彼时的大英帝国在西印度群岛仅有四座正式的帝国植物园(Imperial Botanic Gardens),其中两座就坐落在安的列斯群岛。最古老的一座,1765年由特立独行的军事总督罗伯特·梅尔维尔将军(General Robert Melville)在圣文森特岛(St Vincent)上创建。而推动这座植物园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经济色彩的人,正是英国植物学界的泰斗——约瑟夫·班克斯爵士(Sir Joseph Banks)。这位皇家学会的实际掌门人,为帝国植物园定下了一条至今仍在回响的基调:植物园首先要为经济服务。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故事的开头,而是关于殖民、香料与权力的故事。

1 香料帝国的余晖
圣文森特岛上这座1765年建立的植物园,曾经是整个帝国最古老的植物机构。它的命运,与一种植物紧紧绑在一起——肉豆蔻(Myristica fragrans)。在那个年代,香料是比黄金更令人疯狂的商品。圣文森特曾是重要的经济植物园,其最终的“客人”甚至包括了邦蒂号(Bounty)上那批著名的面包果树——威廉·布莱(Bligh)船长历尽千辛万苦运来的面包果,最终被移栽到了这里。然而面包果的经济影响力有限,因为在安的列斯,真正的王者始终是香料。
但帝国的注意力是善变的。1820年班克斯去世后,英国的制度化植物学实践一度陷入低谷。1822年,圣文森特植物园在其古怪的园长乔治·凯利(George Caley)的“乖张行事”拖累下被正式废弃。能搬走的植物被运往千里之外的特立尼达,而那些搬不走的——包括那些珍贵的肉豆蔻树——则被留给了命运。
有一个细节令人心碎。多年后,当亨利·鲍威尔(Henry Powell)——一位来自邱园的忠实园丁——被派来修复这座荒芜的植物园时,他每天都会轻轻拍打那些幸存的老肉豆蔻树的叶子。据记载,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它最后的日子过得舒适一些”。
一座植物园的死亡,有时就是一棵树的孤独老去。



肉豆蔻 (Myristica fragrans)
2 牙买加——从荒野到繁花
如果说圣文森特是一个悲剧,那么牙买加就是一部复兴史。
19世纪40年代,在经历了漫长的忽视之后,旧巴斯植物园(Bath Botanic Gardens)在纳撒尼尔·威尔逊(Nathaniel Wilson,1846-1867年任园长)的手中迎来了黄金时代。威尔逊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植物学家,更难得的是他拥有许多园长缺乏的品质——常识。他懂得把植物园打造成一个让普通公众也愿意走进来的美丽花园,而不仅仅是学者的实验室。
但威尔逊离开后,巴斯花园再度被抛入荒野。好在此时,牙买加已经不再只有一座植物园了。
1862年,一座新的植物园在金斯敦附近的卡斯尔顿谷地(Castletown)开始成形。1868年,在人迹罕至的蓝山(Blue Mountains)上,另一座以金鸡纳(Cinchona calisaya, 即金鸡纳树,其树皮可提取奎宁)种植为目的的植物园悄然开启。1873年,希望植物园(Hope Botanic Gardens)在金斯敦附近干旱的利瓜内亚平原(Liguanea plain)上拔地而起。
到19世纪70年代末,牙买加总督约翰·格兰特爵士(Sir John Grant)和继任者安东尼·马斯格雷夫(Anthony Musgrave)做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决定:将这四座植物园与阅兵场花园(Parade Gardens)、港口的椰子种植园以及总督府花园联合起来,正式组建为一个植物学部(Botanical Department)——这是整个帝国仅有的约六个此类部门之一。
从锡兰(今斯里兰卡)佩拉德尼亚植物园(Peradeniya)请来的丹尼尔·莫里斯博士(Dr. Daniel Morris)担任首任园长。这位后来被封为爵士的植物学家,年薪高达约600英镑,与印度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植物学家-医生-园长”三位一体的人物不相上下。1886年莫里斯转赴邱园后,来自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威廉·福塞特(William Fawcett)接替了他的位置。
这是安的列斯群岛植物园史上最辉煌的篇章之一。
3 一场关于“经济植物”的战争
牙买加的植物园并非只是赏花之地。在蔗糖取代香料和咖啡成为主导作物之后,这些植物园承担了一项关键任务:让农民不再完全依赖甘蔗。
它们实验种植香蕉、洋苏木(Haematoxylum campechianum)、茶树、金鸡纳以及不同品种的甘蔗。植物园还拥有自己的公报,专门帮助农民。卡斯尔顿甚至建了一座小旅馆,试图按照地理区域来布置植物——印度区、非洲区,各有其位。
但这引发了一场风暴。
整个帝国的苗圃主们对这些“国家补贴的竞争对手”充满敌意,认为它们是“文明的、基督教的、英格兰殖民地”中的耻辱。1892年,牙买加植物园的“商业性质”遭到公开攻击。加之公众对娱乐公园的需求日益增长,植物园被降级——希望花园取代了卡斯尔顿的地位,而蓝山上的金鸡纳花园则衰落,到1903年几乎被完全废弃,部分土地甚至被租给了纽约植物园。
一个帝国的植物园,最终败给了自己人的嫉妒和市场的选择。
4 特立尼达——西印度的植物学心脏
当牙买加的植物园在兴衰中徘徊时,特立尼达的帝国植物园(Royal Botanic Gardens, Trinidad)却在维多利亚时代走向了巅峰。
这座1818年建立在前法国殖民地上的植物园,坐拥奥里诺科河(Orinoco River)河口这一“阿拉丁的洞穴”般的植物宝库。在威廉·珀迪(William Purdie)、亨利·普雷斯托(Henry Prestoe)和J.H.哈特(J.H. Hart)等杰出园长的治理下,到19世纪90年代,这座植物园每年向全球分发超过20,000株植物,并在经济植物——尤其是可可(Theobroma cacao)——的实验上走在前列。它甚至拥有自己的标本馆,这在帝国的殖民地植物园中并不多见(除印度和澳大利亚外)。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花园的访客指南(Visitor's Guide)至今仍是研究维多利亚时代植物园文化的珍贵史料。
5 小岛屿,大野心
安的列斯的故事不仅属于大岛。
1886年,格林纳达(Grenada)建立了自己的植物园,以植物学和经济学为导向,拥有超过700种兰花,并利用附近监狱提供的免费罪犯劳工来维持运转——这在帝国的贫困园长中是一个普遍而令人心酸的做法。
巴巴多斯(Barbados)于1885年建立了植物站。向风群岛(Windward Islands)中的圣卢西亚(St Lucia)在1886年赢得了一场激烈的殖民地竞争后,在卡斯特里(Castries)郊外一片半沼泽半垃圾场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仅五英亩的植物站——但它很快变成了一座极其美丽的植物园。其园长默里先生(Mr. Murray)甚至因为在合唱团练习回家的路上醉酒被关进了牢房,被当作“危险的疯子”关在牢房里。
而在背风群岛(Leeward Islands),殖民竞争导致各岛无法达成一致,最终只在多米尼克(Dominica)于1889年获得了一座植物站。安提瓜(Antigua)和多米尼克的植物站后来都归入了新设立的农业主管之下。
这就是植物园站实验的全貌——一个由邱园的丹尼尔·莫里斯策划、旨在让西印度群岛经济多样化的宏大计划,最终却被殖民地之间的嫉妒和纷争切割得支离破碎。
6 当糖甜菜的补贴消失
1902年,欧洲大多数国家取消了对甜菜糖(Sugarbeet)的补贴,这一政策变化让甘蔗糖重新称王。西印度群岛的经济再次被单一作物锁定。
正如资料所言:“维多利亚时代的终结,也标志着帝国许多植物园的终结。”
但故事并未完全结束。牙买加的植物园逐渐演变为迷人的植物公园,而小安的列斯的植物站则长期保留着经济功能——这与西非的情况如出一辙,表明在那些地方,协助小农和种植园农业的需求从未真正消失。
1898年,丹尼尔·莫里斯以帝国西印度农业专员的身份重返加勒比——那个他称之为“我心之所向”的地方。他在多米尼克植物站建立了基地,创办了农业学校,发起了西印度农业会议。在他退休前的十年间,又有更多的植物站在托巴哥(Tobago)、百慕大(Bermuda)和英属维尔京群岛的托尔托拉(Tortola)上相继出现。
而那棵圣文森特的老肉豆蔻树呢?它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帝国的回归。但亨利·鲍威尔每天拍打树叶的手,或许是整个殖民植物学史上最温柔的一个注脚。
延伸阅读
McCracken DP (1998)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Botanical Institutions in the Antilles, 1765-1901. Flora of the Greater Antilles Newsletter, No. 14 https://www.nybg.org/bsci/fga/Newsletter/FGANno14.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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