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花镜 说园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liaojp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博文

让植物诉说完整的历史 精选

已有 637 次阅读 2026-6-8 12:10 |个人分类:研究随笔|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1962年邱园收到从香港寄来的Wardian箱.jpg

 1962年邱园收到从香港寄来的沃德箱及中国兰花

核心导览英国牛津植物园与邱园作为全球植物学研究与科普的核心阵地,留存着深刻的大英殖民帝国印记。英国剑桥大学维贝·尼尔森(Vibe Nielsen2023年发表于《博物馆管理与策展》(Museum Management and Curatorship)的文章,基于田野调查数据,聚焦两大植物园的植物收藏、命名体系、公众科普叙事三大维度,揭露现代植物学体系中被长期遮蔽的殖民遗留问题。研究发现,植物园幕后科研圈层已认知殖民历史弊端并开展整改,但面向公众的标牌解说、导览宣讲仍延续欧洲中心主义叙事,原住民传统植物知识被持续边缘化。正视植物学的殖民溯源、补齐被缺失的人文历史,是植物园完成去殖民化改革、实现科学科普与人文传承融合的核心关键。

1 引言:繁花之下,被遮蔽的植物殖民史

当游人漫步在英国牛津植物园(Oxford Botanic Garden)与邱园(Royal Botanic Gardens, Kew)的温室与花径间,目光流连于千姿百态的异域草木时,多数人只会沉醉于植物的形态之美、惊叹于物种的丰富多样。很少有人会追问:这些来自非洲、澳洲、美洲与亚洲的植物,跨越重洋来到英伦土地的背后,藏着怎样一段被刻意淡化的过往。

作为全球植物科学研究与展示的标杆机构,两座老牌植物园承载着数百年植物学发展脉络。牛津植物园始建于1621年,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植物园;邱园落成于1759年,二者均成型于大英帝国鼎盛阶段之前,却深度嵌入帝国全球扩张体系,成为殖民时代植物资源掠夺、科学霸权构建的核心载体。不同于民族学博物馆已广泛开展的殖民历史反思与去殖民化实践,植物园的殖民遗留叙事长期处于缺位状态。拨开繁花绿叶的表象,一段交织着殖民扩张、资源掠夺与原住民知识遮蔽的隐秘历史,正等待着被完整讲述。

2 帝国标本:殖民体系下的植物园收藏逻辑

在近代殖民浪潮里,植物园不再只是单纯的植物保育园(Botanic Garden与科研场所,而是成为大英帝国延伸至全球的植物驿站与资源掠夺枢纽。欧洲植物采集者、殖民探险者受官方派遣,奔赴全球各殖民地搜集野生植株、种子与幼苗,依托沃德箱(Wardian Case——可实现跨洋长途运输的微型恒温温室,将海量具有经济、科研价值的植物资源源源不断运回英国,为帝国产业发展、贸易垄断提供核心支撑。

邱园的温带温室(Temperate House)与棕榈温室(Palm House)是殖民植物霸权的极致缩影,这座被誉为璀璨植物大教堂的巨型玻璃建筑,人工复刻出全球五大洲、十六座岛屿的温带、热带植被景观。

 第5页-11.PNG

邱园棕榈温室实景图

图中展示1848年建成的邱园棕榈温室,场馆内按非洲、澳大拉西亚、美洲、亚洲等地理分区陈列全球引种植物,是大英帝国全球植物资源掌控力的直观展示。

依托先进的玻璃钢铁建造技术,英伦本土观众无需远航,便可沉浸式体验殖民地的自然风貌与植被资源。这一景观不仅是工业技术对自然的征服,更是大英帝国疆域辽阔、资源垄断的权力展演,其叙事逻辑与大英博物馆陈列全球殖民文物、标榜世界博物馆的霸权叙事高度一致,将殖民地的自然财富彻底转化为宗主国的展示资本与科研资产。

3 命名霸权:林奈体系下的殖民思维延续

在现代植物学研究体系中,物种命名法(Nomenclature of Species是界定物种身份、传承科研数据、构建全球植物分类体系的核心规则,而全球通用的林奈双名法(Linnaean Binomial Nomenclature,在实现物种分类标准化的同时,也固化了殖民时代的欧洲中心主义思维。

近代殖民地的野生植物,几乎全部由欧洲殖民者完成定名、记录与刊发,采用拉丁文等欧洲学术语言,完全脱离植物原生地的文化语境与知识体系。更值得反思的是,大量本土物种被用以纪念殖民扩张者,将殖民掠夺者的身份符号永久镌刻在植物科学体系中,让植物命名沦为帝国统治工具。典型代表为殖民主义者塞西尔·约翰·罗兹(Cecil John Rhodes),其主张种族优越论、妄图构建纵贯非洲的英属殖民版图,历史上竟有126种植物以其姓氏命名,殖民印记深度嵌入植物学基础体系。

殖民时代的知识片面性,在馆藏标本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牛津大学植物标本馆(Herbarium)留存的海量近代殖民采集标本,存在严重的信息缺失问题。

 第7页-12.PNG

牛津标本馆植物标本对比图

左右两份标本形成鲜明对比,左侧标本附带详尽的采集手写记录,右侧标本仅留存基础物种标识,无栖息地、采集背景、原生用途、本土民俗相关任何信息,直观体现殖民采集的功利性与知识记录的片面性。

多数标本仅标注采集人与采集地点,完全忽略原住民世代传承的植物药用、食用、民俗应用等核心知识。欧洲采集者的核心目标是筛选可服务于殖民经济的优质物种,而非记录、保护原生本土智慧,这种功利性采集造成的知识断层,至今仍是植物史学研究的重大缺憾。

4 叙事缺位:公众科普中的历史淡化与刻意回避

殖民遗留的霸权叙事并未随殖民时代落幕而消失,反而持续体现在两大植物园面向公众的标牌解说、导览宣讲中,核心历史被浅层化、模糊化、弱化处理。

1物种发现叙事:原住民知识的彻底失语

澳大利亚瓦勒迈松(Wollemia nobilis是史前孑遗的珍稀活化石物种,长期被学界认定已灭绝。1994年,欧洲裔澳大利亚植物学家大卫·诺布尔发现野生植株后,该物种迅速成为植物学界重大发现。邱园的官方标牌与志愿导览,全程聚焦诺布尔的开创性发现,将其塑造为解锁物种奥秘的核心功臣,并以其姓氏完成物种定名。

 第8页-13.PNG

邱园瓦勒迈松解说标牌图

邱园瓦勒迈松专属解说牌,核心记载大卫·诺布尔的发现过程,未提及澳洲原住民对该物种的千年认知与本土利用历史。

但考古与史料证实,瓦勒迈国家公园留存着6000年原住民岩画,原住民在此栖息繁衍超4万年,早已熟知并利用该物种。然而在官方科普叙事中,原住民数万年的本土知识积累被彻底抹杀,欧洲人首次发现成为唯一正统叙事,延续了殖民时代无视原住民智慧的核心弊端。

2经济植物叙事:殖民剥削的轻描淡写

牛津植物园针对常见经济植物设置文化历史展板,却刻意弱化殖民剥削的残酷内核,以模糊表述、浅层次解读掩盖历史真相。

 第11页-14.PNG

牛津植物园甘蔗、橡胶树解说标牌图

左侧为甘蔗主题展板《财富缔造者与奴役者》,右侧为橡胶树主题科普展板,两块展板均浅层提及殖民关联,回避核心剥削史实。

甘蔗展板虽承认蔗糖产业缔造了英国商业财富、关联奴役历史,却将黑奴血泪劳作的殖民暴行,与现代蔗糖摄入引发的二型糖尿病并列,弱化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数百万黑奴惨死种植园的残酷史实。橡胶树展板仅简单提及邱园引种橡胶树、推动东南亚成为全球主产区,顺带质疑种子获取合法性,却绝口不提亚马逊、比属刚果、东南亚橡胶种植园的劳工奴役与大规模死亡惨剧,同时无视南美原住民2500余年的橡胶利用智慧,片面将橡胶定义为欧洲近代工业产物。

除此之外,园区植物迁徙科普展板以模糊的我们代指植物采集与引种群体,回避殖民帝国主导资源掠夺与物种转运的核心史实,割裂了植物传播与殖民扩张的本质关联,形成片面、失真的公众认知。

5 行业困境:植物园去殖民化改革的滞后性

当前全球文博领域已全面推进去殖民化(Decolonisation改革,牛津大学皮特·里弗斯博物馆等民族学场馆,主动修订展品解说、增设原住民视角内容、直面殖民掠夺历史,完成系统性叙事升级。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牛津植物园与邱园的去殖民化改革严重滞后,呈现幕后觉醒、台前缺位的割裂状态。

两大植物园的科研人员、馆藏管理者已清晰认知植物收藏的殖民溯源,也通过档案整理、专题会议、学术研究等内部举措,梳理植物园在殖民贸易、物种垄断、经济植物掠夺中的核心角色。但面向普通游客的公开科普体系并未同步更新,依旧延续欧洲中心主义叙事:过度歌颂欧洲植物学家、殖民探险者的探索功绩,侧重宣传植物的观赏、经济与生态价值,对殖民掠夺、知识侵占、原住民权益流失等核心历史问题避重就轻、鲜少提及。

学界存在一种普遍误区:认为植物园的核心使命是科普生物多样性、普及气候保护知识,无需承载沉重的殖民历史议题。但事实上,植物的生态价值与人文历史本为一体,科普的核心是传递完整、真实的知识体系。每一株跨洋引种的植物,都是连接原生土地、原住民文明与近代殖民历史的流动载体。正视殖民遗留、补齐缺失的人文叙事,不仅不会冲突于生态科普,反而能丰富公众认知维度,让植物科普兼具科学精度与人文温度,同时为现代生物多样性保护、本土物种资源开发提供多元参考。

6 结语:让植物承载完整的文明记忆

植物无言,却忠实记录着人类文明数百年的风云变幻。牛津植物园与邱园的万千草木,既是自然演化的馈赠,也是殖民时代权力、掠夺与知识博弈的历史标本。温室四季常青的美景之下,不该是被掩埋的殖民苦难与被遮蔽的原住民智慧。

植物园的去殖民化,无需刻意制造历史对立,本质是回归客观、完整的科学认知。从修订带有殖民偏见的物种解说、补齐原住民植物文化故事,到审慎审视传统命名体系、构建多元包容的科普叙事,老牌植物园需要完成一场深刻的自我审视与革新。唯有让每一株植物都能诉说完整的迁徙史、文明史与苦难史,植物学科普才能挣脱殖民思维的桎梏,真正实现科学与人文的交融,走向包容、客观、多元的发展未来。

 

延伸阅读

Nielsen V (2023) The colonial roots of botany – legacies of empire in the botanic gardens of Oxford and Kew. Museum Management and Curatorship, 38(6), 696–712. https://doi.org/10.1080/09647775.2023.2269222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38998-1538368.html

上一篇:香港植物园的百年科学往事




    
收藏 IP: 124.16.9.*| 热度|

0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0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6-8 15:51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