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概览

在环境危机日益严峻的今天，《扎根之处：植物现象学》通过场所现象学与植物哲学的跨界融合，颠覆了“植物=静止被动”的传统认知。本书提出植物以固着性主动参与场所构建，重构人类对存在、场所与共生的理解。场所现象学权威爱德华·凯西与植物哲学领军者迈克尔·马尔德以“边缘视角”和“非人类中心主义”打破学科壁垒，为人类世背景下重建人与自然关系提供了哲学新思路，堪称植物人文学领域的里程碑著作。

引言

在人类世环境危机日益凸显、人类与大地疏离加剧的背景下，《扎根之处：植物现象学》（Plants in Place: A Phenomenology of the Vegetal）是场所现象学与植物哲学的跨界融合之作，颠覆了“植物=静止、被动、占据空间”的传统认知，核心论点围绕“植物—场所”的共生关系展开，提出植物以固着性主动生成、激活场所（place-making），重构人类对存在、场所与共生的认知，成为植物人文学（plant humanities）与现象学（Phenomenology）交叉领域的里程碑著作。本书由两位国际知名哲学家合作完成，其深厚的学术背景为著作的理论深度提供了坚实支撑。

爱德华·凯西（Edward S. Casey）是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哲学荣誉退休杰出教授，专长场所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place）与周边现象学（peri-phenomenology），其研究聚焦存在的场所性与边缘性，代表作包括《The World on Edge》（边缘世界，2017）、《Turning Emotion Inside Out: Affective Life Beyond the Subject》（情感内外：主体之外的情感生活，2021），为本书提供了场所现象学的核心方法论支撑。

迈克尔·马尔德（Michael Marder）是西班牙巴斯克大学IKERBASQUE研究员，植物哲学（plant philosophy）领域的领军学者，致力于打破人类中心主义对非人类生命的忽视，代表作包括《Plant-Thinking: A Philosophy of Vegetal Life》（植物思维：植物生命的哲学，2013）、《Political Categories: Thinking Beyond Concepts》（政治范畴：超越概念的思考，2019），其植物思维理论与中间语态视角，构成了本书解析植物存在方式的核心框架。

两位学者的跨界合作，将场所现象学的“边缘视角”与植物哲学的“非人类中心视角”有机融合，通过理论交叉提出了一系列颠覆性观点，为重新理解植物的存在价值、场所的本质以及人与自然的关系，提供了全新的哲学思路与实践指引。

1 理论根基：两大核心方法的融合

（1）爱德华·凯西周边现象学

凯西周边现象学聚焦边缘、外围、间隙、边界（edges, peripheries），认为存在的本质在于“之间/周围”而非孤立内核，将其应用于植物研究，揭示植物无中心化大脑，其感知、生长、互动均发生在边缘（根尖、叶尖、表皮、分枝）——植物的“思考”就是在边缘与环境持续应答、生成场所。其关键命题在于固着≠静止，而是在场所中积极行动、与场所共构（active in place）；植物扎根是把自身变成场所的一部分、让场所“发生”（taking place），而非单纯占据空间，植物的固着性是主动生成场所的关键机制。

（2）迈克尔·马尔德的植物思维与中间语态

植物思维（Plant-Thinking，2013年奠基）：反对人类中心/动物中心的主体性，提出植物思维是分布式、无中心、根茎式的生命智能（distributed, acentered, rhizomatic life intelligence），以“中间语态”存在——既非主动、也非被动，而是在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中自我生成、相互塑造（既作用于场所，也被场所塑造）。其固着性是一种更彻底、更本源的“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人类以移动定义存在，植物则以“绝对的此处”（absolute here）定义存在，拒绝“此处/彼处”的辩证位移。这种中间语态的存在形态表现为：植物既扎根地下（黑暗、封闭、滋养），又伸展于地上（光明、开放、能量），在天地之间的“中间地带”维持平衡、持续生长，构成典型的“中间存在”。

2 核心论点与关键概念

《扎根之处：植物现象学》以凯西的周边现象学与马尔德的植物思维为理论支撑，围绕“植物—场所”共生关系展开核心论点，从四大维度颠覆传统认知、构建全新理论框架，各核心概念相互关联、层层递进，共同构成植物现象学的完整体系。首先颠覆固着性与移动性的传统二分认知，彻底打破“植物静止、人类/动物主动”的人类中心主义片面解读（Casey & Marder, 2023）。书中提出植物的“不动”并非被动的固守，而是场所内的动态生成过程，通过固着性主动生成、激活场所（place-making），其固着性即场所的能动性（placial agency），植物与场所共价（covalence of plants and places）并共同构成生命共同体。植物的根系蔓延、茎干伸长、叶片向光性运动、种子传播及共生网络构建，均属慢时间尺度下的“移动”，是深度嵌入场所的“场所化移动”；相较之下，人类的快速移动常导致对场所的疏离，而植物通过扎根生长实现与场所的深度共生，这一观点亦获环境现象学家Schuback（2024）认同，认为其打破了“场所被占据、植物被支配”的传统认知。

其次提出边缘动力学（Peripheral Force），作为本著核心分析工具与凯西周边现象学的植物研究应用。凯西（2017）认为存在的本质不在中心而在边缘，边缘是意义生成的核心场域，这一观点被延伸至植物研究，指出植物没有中心化的大脑或意识器官，其感知环境、吸收养分、生长繁殖、防御侵害等生命活动均发生于边缘/表面（如根尖、芽尖、叶缘、树皮）。这些边缘是生成的场域、互动的界面与意义的源头，向外连接大气与周边生物，向内扎根土壤与微生物，构建起地下与地上、个体与群落、生命与非生命的联结，将无意义空间转化为有生命、有意义的栖居场所。正如本书“间奏1”所探讨，植物的“思考”本质是边缘思维与分布式根茎思维，无中央处理器统一指令，而是全株协同与环境实时应答，这种“从根出发、非极端”的平衡智慧，正是植物与场所持续共生的关键（Casey & Marder, 2023）。

再者，通过树木的场所超越（Arboreal Placiality）与苔藓的微观栖居案例，进一步阐释了植物对场所的构建与拓展，二者形成鲜明互补与对照。树木作为栖居典范，以树干为中心向四周分枝、向地下深扎根系，将单一“此处”扩展为立体多层的场所网络，其场所超越体现植物对场所的主动塑造能力。本书提出树栖伦理（arboreal ethics），认为树木的“原地权利”（right to stay in place）并非被动固守，而是主动为其他生物提供庇护、构建群落、形成生命公地（commons），树木与其他生物、土壤、大气共享场所，相互欢迎滋养，构成非人类中心的共同体原型（Casey & Marder, 2023）。苔藓作为微小低矮植物，以极致边缘性、贴地性与地表融合，创造细腻亲密的微型场所，证明无论体型大小、生长速度，植物均具备主动构建场所的能力，这与Gagliano（2020）关于植物智能的实证研究相呼应。

最后明确提出“场所的植物性”核心观点，彻底颠覆传统空间观中“场所是人类建造、规划、占据的容器”的认知，指出场所本质上是植物性的、生长性的、涌现性的（emergent）。植物通过扎根、生长、腐烂与物质循环，将无机土地转化为有机栖居地，赋予空间时间性、意义性与生命性，人类场所始终依赖植物场所，无法脱离植物独立存在（Casey & Marder, 2023）。从现实指向看，人类世环境危机根源在于人类以“占据/规划”取代“共生/栖居”的场所利用方式，切断人与植物、场所的共价关系，导致人与自然疏离对立。因此，本书呼吁人类放下人类中心主义傲慢，回归与植物共在的栖居方式，这也是核心观点的现实落脚点，为环境危机解决提供全新哲学思路。

3 学术定位、对话与贡献

《扎根之处：植物现象学》作为植物现象学与植物人文学交叉领域的里程碑著作，其学术定位核心在于对话传统现象学、突破学科壁垒，构建植物现象学独立研究体系，同时回应人类世现实生态问题，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在与传统现象学对话中，本书既承接胡塞尔、海德格尔、黑格尔等哲学家核心思想，又实现对传统现象学的超越与补充，补全其对非人类生命的忽视。胡塞尔（Husserl，1936/1970）提出“大地基底”（Erdebode）理论，认为大地是所有生命存在根基，本书进一步具象化该理论，指出植物以根系直接锚定大地，是大地与生命间的原初联结者，其扎根生长既是自身生存过程，更是大地基底意义的具体呈现。对于海德格尔（Heidegger, 1927/1962）的“此处”（Dasein）理论，本书批判性回应：海德格尔以人类“能在、去远、移动”定义“此处”，将非人类生命排除在外，而本书提出植物的“此处”是绝对的此处、固着的栖居，是更本源的场所存在，打破人类中心主义对“存在”的垄断性定义，拓展现象学研究边界（Casey & Marder, 2023）。此外，本书批判黑格尔（Hegel, 1807/1977）辩证法，其“此处/彼处”辩证运动以人类移动为前提，本书则通过植物“绝对此处”打破该逻辑，揭示非辩证、持续性、生成性的栖居模式，为现象学提供全新视角。

在学科贡献方面，本书核心贡献在于确立植物现象学作为独立研究方向，推动植物人文学的现象学转向，并促进多学科交叉融合。在植物现象学构建上，本书将现象学方法从人类意识扩展到植物生命，不再视植物为被动研究客体，而是具有能动性、能主动构建场所的存在者，研究其“体验”“意向性”与“栖居方式”，构建“植物—场所”共生理论框架，为后续研究奠定基础（Barua, 2025）。在学科交叉方面，推动超人类地理学（more-than-human geography）与环境人文学（environmental humanities）发展，提供“植物—场所”核心理论框架，引导学者重新思考景观、城市、花园、森林中的非人类能动性与共生关系，打破“人类主导空间”传统地理学认知（Casey & Marder, 2023）。同时，实现哲学与生态实践深度连接，从存在论（ontology）层面论证保护植物、原生场所及尊重非人类权利的必要性，为生态伦理（ecological ethics）、生物多样性（biodiversity）保护提供深层哲学依据，弥补传统生态伦理多聚焦人类责任、缺乏存在论支撑的不足，与Kimmerer（2013）的原住民植物知识、生态伦理思想呼应，共同推动生态保护理论完善。

此外，本书的学术价值还体现在对学术研究的启发与引领作用上，正如Jeff Malpas（转引自Casey & Marder, 2023）所评价，其具有哲学吸引力，能激发学者思考探索，为看待世界与场所提供全新哲学视野。同时存在一定局限：偏西方哲学传统，对非西方/原住民植物知识纳入不足；案例覆盖不够全面，对草本、水生、附生植物讨论不足，难以完整呈现不同植物的栖居方式与场所构建能力；与植物科学（如植物神经生物学、生态学）的实证对话仍有拓展空间，未能充分整合实证研究成果。这为后续研究指明方向——未来植物现象学应加强跨学科对话，融合哲学思辨与实证研究，纳入多元文化视角，进一步完善理论体系、拓展研究边界。

4 总结与核心价值

《扎根之处：植物现象学》作为爱德华·凯西与迈克尔·马尔德跨界合作的经典之作，本质是以植物为镜，重新审视“何为存在、何为场所、何为共生”，构建植物现象学完整理论体系，既是对传统现象学的超越补充，也是对人类世环境危机的哲学回应，具有深刻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其核心价值首先在于彻底打破人类中心主义认知局限，颠覆“植物被动、人类主动”“场所是人类容器”的传统观念，明确植物是主动的场所创造者、生命共同体构建者（Casey & Marder, 2023）。植物固着性并非缺陷，而是更彻底、更本源的“在世存在”方式，通过边缘互动、物质循环、群落构建赋予空间生命性与意义性，成为大地与生命的原初联结者，这一观点既拓展现象学边界，也为植物人文学提供全新理论支撑。其诗意精准的现象学描述打破多重二元对立，为理解植物与世界提供全新视野。

其次，核心价值体现在“共生伦理”的构建与倡导上：面对人类世环境危机加剧、人与自然疏离的现实，本书从存在论层面揭示危机根源——人类以“占据/规划”取代“共生/栖居”，切断人与植物、场所的共价关系，导致对立失衡（Barua, 2025）。在此基础上呼吁人类放下移动的傲慢，学习植物的慢生长、扎根精神、边缘智慧与共生之道，回归与植物共在、与场所共生的存在方式。这种呼吁并非单纯生态倡导，而是具有深层哲学依据的存在论指引，为人类世人与自然关系重建提供新思路。正如Schuback（2024）评价，本书让人类重新认识场所的植物性与生长性，引导学习与植物场所共存，这是应对环境危机、实现可持续发展的迫切任务。

最后，核心价值在于学术引领作用：从更广阔视角看，本书不仅是哲学著作，更是人类世背景下重新连接人与自然、重建生态存在论的思想宣言，提醒人类并非世界中心，而是与植物、场所及所有非人类生命共生共在的一员；唯有尊重植物能动性、场所植物性，放下人类中心主义傲慢，才能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走出环境危机困境——这是本书留给当代人类最珍贵的思想启示。

扩展阅读

Barua M (2025). Peri-phenomenology and the middle voice: Edward Casey and Michael Marder’s Plants in Place. Year’s Work in Critical and Cultural Theory, 33(1), 174–185. https://doi.org/10.1080/10405992.2024.2321567

Casey ES (2017). The world on edge.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Casey ES, Marder M (2023) Plants in place: A phenomenology of the vegetal.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7312/case21344

Kimmerer RW (2013). Braiding sweetgrass: Indigenous wisdom, scientific knowledge, and the teachings of plants. Milkweed Edi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