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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概览】意大利知名人文社科核心期刊《旅程》(Itinerari)2025年第64卷刊载了意大利哲学人类学学者贾科莫·佩扎诺(Giacomo Pezzano)的文章《从人类到植物,再回归人类——论植物思维中可能隐含的哲学人类学》。当我们蹲下来凝视窗台那株静默生长的绿萝时,可曾想过它正在撬动人类认知的底层逻辑?贾科莫·佩扎诺的最新研究就像一把思想解剖刀,从哲学人类学视角对当下火热的“植物转向”展开了既拥抱又审视的深度解读。这场思辨之旅围绕三个核心谜题展开:植物思维如何像顶开顽石的新芽般突破人类中心主义的认知偏见?其高喊“去人类化”的论述中,为何反而藏着挥之不去的拟人化影子?当我们试图从植物身上重构人类形象时,是迎来认知升级的曙光,还是踏入理论越界的陷阱?研究最终揭示:植物转向的真正魅力,正在于让人类通过这株“沉默的他者”照见自身思维的局限与社会结构的盲区——当然,这场思想冒险也需警惕:别在解构人类中心的同时,又跌入新的认知误区。
近十年来,植物已成为哲学、人类学、植物学、神经生物学等多领域的研究热点,催生了学界明确界定的“植物转向”(Plant Turn)。这不仅推动《批判植物研究》(Rowman & Littlefield)丛书、《植物视角》跨学科期刊诞生,更核心的是主张彻底重构人类对生命本质、生物能动性及人与非人类存在边界的认知,打破长期主导的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范式,直面并质疑主动/被动、有智/无智等根深蒂固的二元对立认知。文章立足哲学人类学核心视角,对植物转向进行批判性与支持性兼具的解读,核心聚焦三大问题:植物思维如何突破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中心主义等“X中心主义”偏见;其看似“去人类化”的论述中,隐含着怎样的拟人化倾向;以及这种思维对重构人类自身形象,存在哪些显性价值与隐性风险。
1. 并非次级动物:植物思维的核心诉求
“植物转向”的核心要义,是通过重新审视植物的本真存在状态,实现对西方文化根基的彻底反思与重构(Hall, 2011)。长期以来,植物被边缘化至“概念体系无法察觉的绝对晦暗地带”(Marder, 2013, p. 2),哲学家们始终以动物为标尺评判植物,将其矮化为“次级动物”“昏迷的动物”,最终使其沦为可随意开发、无道德考量的剥削对象(Delaporte, 1982, p. 17)。
这种认知完全契合古典自然阶梯(Scala Naturae)结构——岩石、植物、动物、人类逐级攀升,即便该模型已被现代科学彻底否定,其等级化思维仍深植于人类的概念框架(Rigato & Minelli, 2013)。更值得警惕的是,人类对植物的认知不仅存在人类中心主义偏见,更隐含深刻的动物中心主义(Zoocentrism),即便标榜反物种歧视的动物主义,本质上也沦为以动物为中心的自恋式论述(Coccia, 2019, p. 16)。
“植物思维”(Plant Thinking)的核心突破,在于彻底摒弃一切“外部参照系”:无需以人类、动物的特质,或植物在生态系统中的作用为标准界定其价值,而是以植物自身的自然形态、生长规律与生存策略为核心,重构传统认知概念,这正是真正意义上的差异伦理学(Differential Ethics)(Houle, 2018, pp. 71-76)。它不仅明确反对人类中心主义、动物中心主义,更直指中心主义本身的缺陷,直面植物的“他异性”,拒绝将其简单定义为“非人类”“非动物”的否定性存在。
2. 植物的本体论:流动、混合与无中心性
对“植物思维”而言,真正的“植物本体论”(Plant Ontology)与“植物认识论”(Plant Epistemology),本质是一种无本质主义(Anti-essentialism)思维:流动、接纳、弥散、非对立、内在性(Marder, 2013, p. 152)。植物与生长环境深度交融,无固定中心、无明确距离、无绝对对立,其核心特质是对环境的极致沉浸,存在中心不在自身而在外部,呈现出彻底的开放性与本体渗透性。
意大利哲学家埃马努埃莱·科恰(Emanuele Coccia)对“植物本体论”的论述最具颠覆性,他明确将植物生命定义为彻底开放与本体暴露的状态:植物的固定性并非被动无能,而是对世界的主动依附与深度共生,其有机体与生长环境的边界彻底消解,无明确内外之分(Coccia, 2019, pp. 15-55)。在他看来,世界本身就是无限且普遍的混合体,万物相互流通、彼此交织,植物向地扎根汲取养分、向日生长追逐光照的双重运动,正是世界不再由对立与等级定义,而是由混合与共鸣驱动的核心象征(Coccia, 2019, pp. 127-134)。
科恰的观点,清晰诠释了“植物转向”的核心目标:彻底摒弃人类中心思维的自恋领地,拥抱全新的、非人类中心的真正实在论话语(Lemm, 2022; Kohn, 2013, pp. 9-10),终结人类思维中“投射+回溯投射”的固有循环——不再将人类的特质、需求投射到非人类存在上,也不再要求非人类存在折射人类的理想形象。
3. 植物思维的隐忧:拟人化与人类学陷阱
任何追求“后人类”的话语体系,都面临一个核心难题:人类如何真正触及并理解人类之外的存在本质。与思辨转向(Speculative Turn)(Bogost, 2012; Shaviro, 2016)一致,“植物转向”同样难以规避拟人化的固有陷阱——正如Kant(1998, pp. 583-589)所警示的,人类一切追求总体化、本体论知识的尝试,本质上都暗含拟人化倾向。
3.1 投射的困境:植物思维的思辨偏差
越来越多的植物生理学、生物哲学研究证实,“植物智能(Plant Intelligence)”“植物意识(Plant Consciousness)”等“植物思维”的核心概念,缺乏确凿的实证证据,支撑其成立的数据存在明显缺陷甚至无效:“植物思维”的部分核心主张,与当代公认的科学观察结果直接相悖(Mallatt et al., 2020; Taiz et al., 2019)。其中,“植物神经生物学”(Plant Neurobiology)这一概念,本质是对动物神经系统的误导性类比,属于脱离实证的隐喻性推演(Metaphorical Deduction),不仅无法澄清植物的生理行为,反而抹杀了植物与动物间的核心生理、行为差异,损害了相关研究的科学传播可信度。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植物思维”所采用的认知逻辑,本质仍是人类特定的思维方式(Human-Specific Thinking Mode),而非对植物本真本质的客观反映。借用哲学家Bencivenga(2017)提出的分析逻辑(Analytic Logic)、辩证逻辑(Dialectical Logic)、海洋逻辑(Oceanic Logic)三分法可清晰发现,“植物思维”本质上契合海洋逻辑——不承认独立的个体事物,强调所有实体相互消融、边界灵活可变(Bencivenga, 2017, p. 54)。这意味着,“植物思维”更多是人类无中心思维模式的具象化表达,而并非对植物本体状态的中立、客观反映。
3.2 回溯投射的风险:“植物化”人类形象的两面性
尽管“植物思维”极力倡导构建“去人类”的话语体系,却并未否定一个核心前提:人类可以且应当向植物学习(Lemm, 2015; Kimmerer, 2013)。其背后隐含着明确的人类学抱负:重新思考植物的存在意义,本质是重构人类全新的“生存惯习”(Marder, 2013, p. 181),例如“像植物一样进食”——接纳他者、与他者共生,不侵犯、不支配他者的独特性。
植物学家Mancuso(2021, 2023)进一步拓展了这一观点,他提出植物的去中心化组织(Decentralized Organization),可作为重构人类社会结构的核心典范——摆脱当前金字塔式的等级制,构建由重复相似模块组成的弥散化组织,以此应对气候危机背景下,人类社会系统的脆弱性问题。但必须明确的是,这一启示并非只有光明面,其背后暗藏隐性风险。
“植物思维”的核心主张,既滋养了当代新自由主义金融资本主义(Contemporary Neoliberal Financial Capitalism),也受惠于这一体系。其倡导的无固定中心、持续流动、普遍混合等特质,恰好与数字资本主义下的人类生存状态高度契合:不稳定、需终身学习、去地域化、高度网络化的当代劳动者,即本奇文加所定义的可分个体(Dividual)(Appadurai, 2016, pp. 102-120)。将这种具有压迫性的人类生存状态,通过“植物思维”自然化、合理化,正是其最值得警惕的隐性风险。
4. 结语:在辩证审视中重思人类与植物的共生智慧
本文对“植物转向”的批判性审视,绝非否定其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核心目的是推动“植物思维”在前提层面实现更自觉、更具批判性的表达。“植物转向”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彻底脱离人类维度、构建“去人类”的话语,而在于通过植物这一“他者”,重新反思人类自身的思维模式与社会结构,避免将所有人类学考量,简单等同于自恋式的人类中心主义。
唯有保持辩证、理性的视角,既尊重植物的“他异性”,不将其拟人化、工具化,也清醒认识到人类思维的固有局限性,才能真正从植物身上获得有益启示,为重构人与非人类存在的和谐关系,提供更坚实、更具实践性的概念基础。这一启示也可落脚于日常:游览植物园时,不妨跳出“观赏者”的固有视角,不再将植物视为单纯的景观或“他者”,而是以植物思维的视角去观察它们的生长姿态、共生关系,感受其无中心、重联结的生存智慧,让“植物转向”的哲学思考,融入日常的感知与体验之中。
延伸阅读
Pezzano, G. (2025). From humans to plants and back again: On the implicit philosophical anthropology of the plant turn. Itinerari, LXIV, 219-239. https://doi.org/10.7413/2036-9484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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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4-21 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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