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不止于观赏，更是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城市生态的核心力量

——从米兰布雷拉植物园看当代植物园的价值与未来

【250年植物园的当代启示】以米兰布雷拉植物园为样本，解码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定义下的科研/保护/教育/科普四大核心功能。从药用植物教学基地到濒危物种守护者，这座市中心的"绿色活档案"如何破局传统困境？高校深度联动+城市生态创新+知识传播使命的三维路径，为中国植物园建设提供全新思路！

植物园只是“赏花打卡地”？在生物多样性危机加剧的今天，植物园已成为应对环境挑战的战略级阵地。走进这座毗邻布雷拉宫的百年园林，看欧洲最古老银杏树如何见证：植物园如何从“植物收藏”进化为城市生态引擎、科学传播平台与文化传承载体。

1 布雷拉植物园：250年的历史与使命

米兰布雷拉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Brera；Brera Botanical Garden）隶属于米兰大学，为伦巴第大区（Lombardy Region，Regione Lombardia）植物园网络及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成员，位于布雷拉街28号（Via Brera 28），米兰市中心核心区域，总面积约5000平方米，免费向公众开放。其核心定位为以植物保护、科学研究、公众教育与文化传播为核心，传承两百余年植物学研究与教学传统。特色资源保存有欧洲最古老的银杏树（Ginkgo biloba L.）之一，拥有19世纪温室建筑、历史园林布局及丰富的植物收藏，涵盖药用植物、濒危植物等多个类别；官方活动在历史上定期开展研学、科普讲座、文化联动等活动，目前暂处于运营调整阶段，官网可查询历史活动回顾与园区历史档案。

布雷拉植物园250周年庆典（2026年）海报

2 重新定义植物园：从“花园”到专业生态保护机构

根据现行通识国际定义，植物园绝非普通城市绿地，而是面向公众开放、拥有完整植物档案、以科学研究为基础、以生物多样性保护为核心、兼具科普教育与公众传播功能的专业机构。目前全球已有超2500余家植物园。该园同时为伦巴第大区植物园网络成员及大学博物馆，承担着科学研究、文化传承与公众教育的多重使命。作为米兰大学管理的专业植物园，其核心职能始终围绕植物保护与科学传播展开，与普通城市公园形成鲜明区别。

这一定义清晰地划清了植物园与普通城市公园的本质边界：植物园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单纯的环境美化或休闲配套，而是以科学为支撑，守护珍稀植物物种、延续植物遗传生态基因、向公众传递科学的自然认知。在全球生态环境持续恶化、濒危植物物种数量不断增加、生物多样性面临严峻威胁的当下，这一使命更凸显出极强的紧迫性与现实意义，成为植物园区别于其他城市绿地的核心价值所在。布雷拉植物园的发展历程也印证了这一点，从1774年建立之初的药用植物栽培与教学，到如今的濒危物种保护与科普传播，其核心使命始终围绕科学与保护展开，从未偏离专业生态保护机构的定位。

3 当代植物园的四大核心功能：科研、保护、教育、科普

在传统认知之外，现代植物园早已突破“观赏休闲”的单一定位，形成一套完整且系统的价值体系，深度支撑着全球生态保护事业与社会可持续发展。这种价值体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科研、保护、教育、科普四大核心功能的协同发力，将植物资源的保护、研究与传播紧密结合，既承载着守护自然遗产的责任，也承担着连接科学与公众、推动生态理念普及的使命，成为应对全球生物多样性危机的重要力量。布雷拉植物园作为拥有250年历史的老牌植物园，其发展实践完美诠释了这四大核心功能，成为当代植物园功能践行的生动样本。

（1）科学研究：聚焦濒危植物与生态适应

当下植物园的科研，核心围绕珍稀濒危植物保护展开。一方面开展迁地保护（活体植株、种子保存）与就地保护（原生境恢复）技术研发，助力濒危物种种群重建；另一方面研究气候变化对植物分布、生长的影响，同时深耕民族植物学（Ethnobotany），传承本土植物利用传统，推动植物化学（Phytochemistry）研究，为医药、生态应用提供科学依据。布雷拉植物园的科研工作始终贴合这一核心，其建立之初便聚焦药用植物栽培，为医药学研究提供支撑，创始人富尔真齐奥·维特曼（Fulgenzio Vitman）通过与欧洲各大植物园通信，引进各类新植物开展研究，奠定了园区的科研基础。如今，园区虽未开展系统性科学研究，但仍保留少量特色研究，例如引种保护来自布雷西亚地区（Brescia）湿地的濒危食虫植物狸藻（Utricularia L.），同时依托园区丰富的植物收藏，为植物学、生态学相关研究提供天然样本支撑，延续着其科研基因。

（2）物种保护：从种子交换到种质资源库

早期植物园依靠种子交换名录实现物种交换，而2000年后，种质资源库（Germplasm Bank）成为保护植物遗传多样性的核心手段。以意大利为例，“野生植物迁地保护种质资源网络（Rete Italiana per la Biodiversità delle Specie Silvestri，RIBES）”，正是为防止本土植物流失、实现长期物种保护搭建的关键体系，这也是全球植物园保护工作的主流方向。布雷拉植物园在物种保护方面有着深厚积淀，作为米兰地区历史最悠久的植物园之一，其早期便通过种子交换与欧洲各地植物园建立联系，积累了丰富的植物种质资源。保存着大量珍稀植物标本与活体植株，其中包括欧洲最古老的银杏树（Ginkgo biloba L.）之一，以及梧桐（Platanus orientalis L.）、黑胡桃（Juglans nigra L.）、枫杨（Pterocarya stenoptera C. DC.）、椴树（Tilia tuan Szyszyl.）等成熟树种，这些植物不仅是园区的景观核心，更是物种保护的重要载体，见证了米兰地区植物区系的变迁与传承。此外，园区在修复过程中，严格遵循“尊重历史层积性”的原则，保留了不同时期的植物品种，实现了物种保护与历史传承的有机结合。

（3）环境教育：塑造全民生态意识

植物园是天然的生态课堂，承担着广义的环境教育职能。它不只是讲解植物知识，更引导公众尊重自然、保护生物多样性，推动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共生。正如欧盟植物园行动计划（Action Plan for Botanic Gardens in the European Union）所强调，植物园已成为培育新型环境文化、传递生态价值观的重要空间。布雷拉植物园始终将环境教育作为核心职能之一，依托自身的历史底蕴与植物资源，面向各年龄段人群开展多样化的环境教育活动。园区为学校提供丰富的科学与跨学科主题游线，针对学生群体设计贴合课程标准的教学活动，通过户外观察、实验操作等多感官体验，引导学生认识植物、了解生态，培养环保意识；同时面向教师群体开设专题工作坊，助力教师提升环境教育能力，形成全方位的环境教育体系，每年吸引约3000名学生参与各类教育活动，成为米兰地区重要的环境教育基地。

（4）公众科普：露天博物馆与城市文化平台

植物园是科学界认可的“露天博物馆”，活体植物与标本兼具科学与历史文化价值。它不仅服务于科研教学，更通过展览、主题课程、文化活动，搭建起科学与公众的桥梁，成为城市中兼具科普、休闲、文化交流的复合型公共空间。布雷拉植物园作为米兰市中心的“露天博物馆”，免费向公众开放，每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成为米兰市民与外国游客了解植物科学、感受自然之美的重要场所。园区定期举办科普讲座、植物水彩课程、科学咖啡馆、图书发布会、戏剧表演等活动，结合自身历史与植物特色，将科普与文化、艺术相结合，让公众在休闲体验中学习植物知识、提升科学素养；同时与布雷拉宫文物监管局、布雷拉美术学院等机构合作，举办跨领域文化活动，进一步丰富科普形式，强化其城市文化平台的功能，践行“露天博物馆”的科普使命，这与欧盟植物园行动计划中“推动植物园成为文化传播空间”的理念高度契合。

4 百年布雷拉植物园：兴衰之间，照见植物园的现实困境

米兰布雷拉植物园的起源可追溯至14世纪，当时这里是谦卑派修士（Humiliati）的冥想与种植之地，16世纪后被耶稣会（Society of Jesus，Societas Iesu）接管，成为其种植园。1774-1775年，在奥地利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Empress Maria Theresa）的改革背景下，园区被正式改建为布雷拉植物园，由富尔真齐奥·维特曼（Fulgenzio Vitman）担任首任园长，最初的核心功能是为药剂师、医生提供植物学教学，专注于药用植物的培育与研究，同时向市民开放，成为米兰地区重要的科学与公共空间。在维特曼的管理下，园区通过与欧洲各大植物园通信引进新植物，声名鹊起，成为重要的观赏植物培育地。拿破仑统治时期，园区逐渐增加观赏植物与外来物种的引种，更注重景观装饰性，但仍保留教学与休闲双重功能，成为米兰市民休闲、学习的重要场所。

1999年布雷拉植物园启动修复，2001年重新开放，2005年成为认证大学博物馆，加入国际植物园保护联盟与伦巴第大区植物园网络。此次修复严格遵循米兰理工大学（Politecnico di Milano）历史园林学者毛里齐奥·博里亚尼教授（Professor Maurizio Borioli）的准则，尊重园区的历史层积性，恢复了18世纪的原始布局，2018年树木园（Arboretum）的重建完成了整个历史园林的修复工作，让园区既保留了不同时期的历史痕迹，又恢复了其科学与文化功能。如今的园区保留着创始人维特曼设计的三大区域，由两个椭圆形池塘分隔，拥有19世纪的温室（Greenhouse，Serra）与观景台（Observation Deck，Piattaforma di Osservazione）（现由布雷拉美术学院使用），砖饰矩形花坛与古老树种相映成趣，形成独特的园林景观。但即便如此，园区仍面临现实难题：系统性科研开展不足、教育科普活动因资源问题近乎停滞，这座拥有250年历史的植物园，依旧处于“价值被低估、资源被闲置”的状态

而它的困境，也是全球不少传统植物园的缩影：身处城市核心，拥有独特历史与生态价值，却因定位模糊、资金不足、与高校和社会联动不够，难以充分发挥应有功能。布雷拉植物园的兴衰历程尤为典型：奥地利复辟时期，园区因资金短缺、设施失修陷入衰退，后续多次转交管理机构——1863年由高等技术学院（今米兰理工大学）接管，19世纪70年代初转交皇家农业学校，1935年被并入高等农业学院，最终由米兰大学接管，虽多次变更管理主体，但资金短缺的问题始终未得到根本解决，导致园区长期处于被忽视状态，科研与教育功能逐渐弱化；1924年米兰大学理学院自建植物园后，布雷拉植物园进一步被边缘化，20世纪60年代因远离大学城，与高校教学科研的联动更加薄弱，衰退加剧；即便经过修复重新开放，其科研能力仍未得到充分激活，科普教育活动也因资源不足难以持续，原本每年接待超20万人次的园区，如今的运营陷入困境，这也反映出传统植物园在时代变迁中面临的普遍挑战。

5 未来展望：植物园应成为城市生态与高校使命的融合载体

布雷拉植物园250年的兴衰起伏，不仅是一座植物园的发展缩影，更为全球各类植物园的未来发展探索了清晰方向。作为城市中稀缺的“露天实验室”（Open-Air Laboratory），植物园的核心价值不在于规模大小或景观优劣，而在于精准定位“连接高校、服务城市、守护生态”三大核心，将自身的植物资源、科研潜力与高校的教学科研需求、城市的生态发展需求紧密结合，真正发挥其不可替代的生态与社会价值。这座位于米兰市中心的植物园，拥有优越的地理位置，毗邻布雷拉宫等文化机构，每年可接待大量市民与游客，同时作为米兰大学管理的机构，具备深度融入高校体系、践行大学“第三使命”的天然优势，这些都是其未来发展的核心潜力所在。

（1）深度融入高校体系：植物园是高校教学科研的天然实践基地，虽无法替代实验室，却能让学生直观接触自然生态，成为培养园林、国土管理、生态保护等领域人才的“训练场”，盘活被闲置的高校资源。布雷拉植物园作为米兰大学的附属博物馆，应进一步加强与高校各院系的联动，将园区作为植物学、生态学、园林设计、历史文化等专业的实践基地，开设户外实践课程，让学生在真实的生态场景中开展研究与学习；同时依托园区的植物资源与历史档案，与高校科研团队合作开展特色科研项目，重点聚焦濒危植物保护、城市植物生态等领域，激活园区的科研潜力，改变当前系统性科研不足的现状，让这座“露天实验室”真正成为高校人才培养与科研创新的重要支撑。

（2）服务城市生态创新：依托城市区位优势，植物园可成为节水种植、高效节能、城市古树养护等新技术的试验场与应用示范基地，为城市绿色发展提供技术支撑。布雷拉植物园的园林景观布局与植物培育经验，可为米兰市城市绿化提供重要参考。未来，园区可依托自身的植物培育优势，开展节水种植、高能效培育技术试验，针对城市古树养护开展研究，形成可推广的技术方案，为米兰市城市生态建设提供支撑；同时，园区可打造城市生态科普示范区域，向市民展示绿色种植技术与生态保护成果，引导市民参与城市生态建设，让植物园成为城市生态创新的“试验田”与“示范窗口”，助力米兰市绿色城市建设。

（3）践行大学“第三使命”：意大利高校将“知识传播”（Knowledge Dissemination）作为第三使命，而植物园正是这一使命的最佳载体。它作为大学面向公众的展示窗口，每年吸引大量市民与游客，是提升全民科学素养、推动高校融入社会的重要纽带。布雷拉植物园早已践行这一使命，每年接待约20万人次游客与3000名学生，通过多样化的科普活动传递植物科学知识与生态理念，但目前因资源不足，科普活动近乎停滞。未来，园区应争取更多资金与资源支持，恢复并丰富科普活动形式，继续开展科普讲座、植物水彩课程、科学咖啡馆等活动，加强与布雷拉宫、布雷拉美术学院等文化机构的合作，打造跨领域科普文化活动；同时利用自身的历史底蕴与景观优势，吸引更多游客走进植物园，让园区成为米兰大学面向公众传播知识、展示科研成果的重要窗口，真正践行大学“知识传播”的第三使命，提升全民科学素养，推动高校与社会深度融合。

结语

植物园从来不是城市的“景观点缀”，而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核心阵地、科学研究的重要平台、生态教育的天然课堂、城市文化的关键载体。米兰布雷拉植物园两百余年的发展历程，既有辉煌的过往——作为欧洲重要的药用植物研究与教学基地，承载着科学与文化的传承；也有现实的困境——科研弱化、科普停滞、资源闲置，这既是一座植物园的挣扎，也是全球传统植物园面临的共同挑战。在全球生态危机加剧的当下，重新认识植物园的价值，加大投入、明晰定位、强化联动，让每一座植物园都能发挥最大效能，既是对自然遗产的守护，也是对城市未来、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责任担当。布雷拉植物园的未来，在于充分挖掘自身的历史、生态与区位优势，深度融入高校体系、服务城市生态创新、践行知识传播使命，让这座百年植物园重新焕发活力，成为米兰市生态与文化建设的重要力量，也为全球传统植物园的转型发展提供可借鉴的经验。

延伸阅读

Cheney, J., Navarrete Navarro, J., & Wyse Jackson, P. (2000). Action Plan for Botanic Gardens in the European Union. European Botanic Gardens Consortium.

Visconti, A. (2013). Il significato degli Orti botanici oggi e nel futuro: il caso dell’Orto di Brera di Milano. Altre Modernità, 10–11, 263–268.

Banfi, E., & Visconti, A. (2014). The history of the Botanic Garden of Brera during the Restoration of the Austrian Empire and the early years of the Kingdom of Italy. Semantic Scholar, 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