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概览】当我们在现代植物园惊叹于奇花异草时，可曾想过这份对自然的痴迷早在600年前就已萌芽？15世纪的罗马正上演着一场静默的“花园革命”——贵族们挥别盛产橄榄与葡萄的实用果园，用大理石柱廊与叮咚水景，将其重塑为可宴饮、可沉思、可辩论的人文绿洲。意大利园林史权威亚历山德罗・克雷莫纳（Alessandro Cremona）的开创性研究，首次为这场变革绘制了清晰图谱：他不仅精准划分出15世纪罗马花园的三大类型，厘清了每种花园的功能边界与布局特征，更以奥勒良城墙为界提出“城内-近郊”双花园体系理论。透过他的视角，我们得以窥见枢机主教们如何用神话壁画装点敞廊，用水景营造清凉，最终让花园从“采摘果实的地方”变成“安放灵魂的空间”——而这，正是现代植物园科学精神与审美追求的思想源头。

引言：花园如何反映一个时代的思想？

15世纪罗马花园以奥勒良城墙（Mura Aureliane）为界，划分出城内与近郊两大空间体系，逐步形成宫殿花园（viridarium）、实用果园（hortus）、葡萄园宅园（vinea）三种核心形态。这些花园由罗马贵族与枢机主教主导设计，融合了古罗马园林理论、中世纪修道院传统及佛罗伦萨宅邸范式，实现了从"果树种植基地"到"人文社交空间"的惊艳转型，为16世纪埃斯特花园等巅峰之作奠定了基础。

正如于冰沁研究指出，这种转型是人文主义思想的园林投射——当“强调人的价值与自然之美”成为设计核心，园林便从“神的空间”彻底转向“人的空间”，这正是15世纪罗马花园开启西方近代园林艺术的关键密码。

1 三种花园类型：各有千秋的城市绿洲

以奥勒良城墙为界，罗马花园呈现出"城内-近郊"的二元格局：城内绿地依托宫殿宅邸，近郊绿地则改造自农地地形，两者功能互补，共同构成文艺复兴早期的园林图景。城内世俗花园主要分为三类：viridarium（宫殿花园）是贵族宴饮社交的"礼仪客厅"，布局规整；hortus（实用果园）兼顾食材供给与日常休憩，是"可食用的花园"；vinea（葡萄园宅园）则是"城市隐居所"，以葡萄种植为基底，搭配敞廊观景。近郊葡萄园宅园更具野趣，保留堡垒式外观的同时，增设观景台等休闲设施，成为贵族逃离喧嚣的理想之地。

1.1 城内花园：寸土寸金的人文舞台

将绿色空间与宫殿相连的设计，是对古罗马传统的复兴。古罗马建筑理论家Vitruvio（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主张显贵住宅需配“宏伟花园与装饰散步道”，这一理论成为15世纪罗马花园的核心指导。而实践中，宫殿花园的私密柱廊庭院形式，则源自chiostro conventuale（修道院回廊）——贵族们弱化其宗教象征，强化审美与社交功能，让花园成为人文主义的表达舞台。

作为文艺复兴发源地，佛罗伦萨的成熟花园范式深刻影响了罗马。其中由建筑师Michelozzo（米开罗佐）设计的维奇奥宫花园（1445–1455年），将封闭式庭院与敞廊、水景、古典雕塑结合，打破中世纪单调布局，成为罗马宫殿花园的直接范本。

图 1 佛罗伦萨维奇奥宫花园布局复原示意 

说明：科西莫·美第奇委托米开罗佐设计（1445–1455年），15世纪宫殿花园早期典范。以抛光大理石建造，种植柑橘、橄榄、月季等植物，设有宴饮凉廊，融合古罗马理论与人文主义审美，为罗马花园提供关键设计参照。文献记载维奇奥宫花园有“精美大理石步道与多样植物”，而loggia（敞廊/凉廊）是其点睛之笔——不仅为宴饮提供遮蔽，更成为连接宫殿与花园的过渡空间。这一设计很快被罗马贵族采纳，成为社交与观景的核心场所。

佛罗伦萨范式传入罗马后，诞生了San Lorenzo in Damaso（圣洛伦佐·达马索）枢机宫花园。15世纪60年代，Ludovico Trevisan（特雷维桑枢机）初步建成时已配备敞廊；1467年Francesco Gonzaga（贡扎加枢机）接手后，增设上下两层敞廊（上层观景、下层宴饮），墙面绘制古典神话壁画，让花园成为罗马人文社交的璀璨地标。

图 2 坎切列里亚宫（文书宫）庭院视图，展示通往绿地的通道

说明：1843年版画（P. M. Letarouilly绘）清晰呈现“建筑—敞廊—花园”的空间序列，上下两层敞廊与花园的衔接设计，体现15世纪枢机宫“建筑-绿地”一体化理念。

图 3 U. Pinard1555年罗马平面图局部：坎切列里亚宫绿地标注

说明：地图标注文书宫南侧长方形绿地（viridario），由特雷维桑枢机始建、贡扎加枢机扩建，包含giardino segreto（私密花园）和双层凉廊，墙面装饰《半人马之战》等湿壁画，彰显人文主义艺术主题。

1479年宫廷通信显示，文书宫设有公共绿地与giardino segreto（私密花园）——后者仅供贵族密友使用，是人文交流的“思想沙龙”。贡扎加枢机亲自设计，要求大理石步道、完善水景，并委托Accademia pomponiana（蓬波尼亚学院）学者拟定装饰方案，印证了15世纪花园由业主主导、建筑师执行的独特模式。私密花园延续中世纪hortus conclusus（封闭式花园）的围墙特征，但双层敞廊的创新打破了封闭感——既解决夏季炎热问题，又实现“室内—半室外—室外”的空间过渡。这一灵感源自贡扎加枢机对Pienza（皮恩扎）空中花园的考察，其三层敞廊设计推动了罗马花园的空间革新。

图 4 皮恩扎皮科洛米尼宫花园与凉廊

说明：贝尔纳多·罗塞利诺设计的皮科洛米尼宫，南侧花园上方设三层凉廊，底层散步、中层冬季使用（带彩绘天花板）、顶层观景，是15世纪hortum pensilem（空中花园）的原型。通过建筑结构将绿地抬升至贵族楼层，标志着中世纪封闭花园向人文主义开放空间的转型。

罗马另一空中花园典范是San Marco（圣马可宫）花园，由Paolo II（保罗二世）于1465年建造。它以古罗马拱券结构抬升3米，双层柱廊环绕正方形平面，十字步道划分四片花坛（种植玫瑰、柑橘等），中心水井搭配雕塑。虽1910年拆除重建，仍保留了文艺复兴早期的对称美学。

图 5 G.B. Falda1676年罗马平面图局部：圣马可宫及小宫悬挂式花园

说明：地图显示圣马可宫“viridario pensile（悬挂式花园）”离地3米，拱顶支撑，中央井台，双层柱廊环绕。1910年因城市改造拆除并重建，图中清晰展现花园与建筑的空间融合。

图 6 圣马可小宫花园与凉廊

说明：圣马可小宫花园为方形，十字步道分四片花坛，中央井台；双层凉廊（下层八角壁柱、上层圆柱）融合了中世纪hortus conclusus（封闭花园）与人文主义开放空间，是15世纪罗马小型人文花园的典型。

1475–1484年，Domenico della Rovere（德拉·罗韦雷枢机）在罗马Borgo（博尔戈区）建造空中花园：拱券结构抬升与主楼层连通，两侧柱廊饰古典壁画，十字步道划分四片花坛（种植橄榄、柑橘等实用植物），成为学者交流与日常休憩的理想场所。

图 7 M. Cartaro1657年多梅尼科·德拉·罗韦雷绿地平面图

说明：博尔戈区枢机宫绿地平面图，方形平面分四片花坛（推测种植果树），通过侧廊直连贵族楼层，下方为酒窖柴房，墙面装饰古物与“nympha loci（地方女神）”喷泉。1495年曾接待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其对称布局体现人文主义对“秩序之美”的追求。

15世纪下半叶，葡萄园宅园（vinea）成为罗马贵族“城市隐居”的新宠。这类宅园选址城内地势高处（如奎里纳尔山），以住宅为核心，必设敞廊，严格遵循古罗马园林的pars dominica（主人休闲区）与pars fructuaria（果菜生产区）分区原则——前者环绕住宅设敞廊、水景、雕塑，是人文交流的“沙龙空间”；后者种植葡萄、橄榄等，满足饮食需求。这种“生产+审美”的融合，正是人文主义“尊重自然、回归生活”理念的生动实践。奎里纳尔山区域的3处葡萄园宅园最具代表性，展现了“城市隐居”的多样形态。

（1）奎里纳尔山科隆纳葡萄园

14世纪古葡萄园经科隆纳家族改造后，保留葡萄种植区，增设塔楼（瞭望防御）与敞廊（宴饮观景），成为人文主义沙龙据点。文献记载，学者们常在此“饮酒论道，探讨古罗马文化”，堪称15世纪罗马的“文人退隐地”（buon ritiro）。

图 8 M. van Heemskerck绘制的奎里纳莱科隆纳“凉廊”素描（1534-1536年）

说明：科隆纳葡萄园核心建筑素描（1534-1536年），利用古罗马塞拉皮斯神庙基础建造，含低矮建筑与塔楼改造的凉廊，是“文人退隐地（buon ritiro）”代表。1446年曾举办文学宴会，敞廊拱券与规整柱式彰显人文主义审美。

图 9 A. Tempesta1593年罗马平面图局部：奎里纳莱科隆纳花园区域

说明：地图显示奎里纳莱科隆纳花园区域，14世纪已有记载，1422年称“宫殿花园”（hortus palatiorum），因榆树得名“榆树宫”。果园与葡萄种植区分明，印证“pars dominica与pars fructuaria”的经典布局。

（2）奥利维耶罗·卡拉法枢机葡萄园

又称那不勒斯葡萄园。奎里纳尔山南麓的“人文地标”，严格遵循Leon Battista Alberti（阿尔贝蒂）《建筑十书》的理想别墅标准——住宅与敞廊沿地形布局，葡萄、柑橘与花卉点缀其间，喷泉与古典雕塑相映成趣。卡拉法枢机常邀学者在此探讨园林与古典文化，人文气息浓郁。

图 10 É. Dupérac1577年罗马平面图局部：奎里纳莱埃斯特花园（前卡拉法葡萄园）

说明：地图显示埃斯特花园前身——15世纪70年代卡拉法枢机的“享乐花园（hortus deliciarum）”。别墅“为慰藉而建”，秘书曾在此翻译希波克拉底著作避瘟疫，体现阿尔伯蒂“宜居性+景观性”选址智慧。16世纪扩建后仍保留核心布局，影响深远。

（3）圣阿加塔·德·戈蒂花园

奎里纳尔山边缘的“城市隐居所”，高墙环绕形成封闭空间，两层小楼与敞廊搭配葡萄、橄榄、香草，被文献赞为“远离尘嚣、适合沉思”的城市度假地。主人多为隐士型贵族，在此静享自然与小型人文交流。

图 11 A. Tempesta1593年罗马平面图局部：圣阿加塔德伊戈蒂建筑群

说明：1463年贡扎加枢机的“城市葡萄园（vigna urbana）”地图，围墙带雉堞，含两层别墅与凉廊，以“孤独性（solitudine）”为特色。诗人描述其“有喷泉、鲜花和绿荫树”，是文人避世交流的静谧空间。

1.2 近郊花园：自然与防御的平衡

15世纪中叶罗马安定复苏后，贵族将近郊农地改造成休闲别墅成为潮流。这些别墅多选址开阔山丘，保留堡垒式外观（塔楼、雉堞）以防御，同时增设敞廊、观景台满足休闲需求，形成“防御性与休闲性结合”的独特风格，成为近郊别墅的核心特征。罗马近郊别墅早期借鉴佛罗伦萨改造式城堡经验——保留堡垒防御外观，内部增建花园、敞廊，实现“防御+休闲”融合。直到佛罗伦萨出现原创设计的人文主义别墅（如波焦阿卡亚诺美第奇别墅），罗马才逐步形成独立的园林范式。

图 12 G. Utens1599年绘制的卡法吉奥罗美第奇别墅

说明：14世纪中期佛罗伦萨城堡改造案例，代表托斯卡纳“防御性建筑向别墅转型”的早期模式，保留塔楼、雉堞，增设花园、敞廊与水景，为罗马郊区别墅提供北方参考。

图 13 P. Clochar1809年“罗马城外圣塞巴斯蒂安附近建筑视图”

说明：1809年巴黎版版画展示15世纪罗马郊区别墅典型特征——带雉堞的防御性外观与开放凉廊（loggia）的结合。凉廊作为建筑与花园的连接核心，体现“安全居住”与“自然享乐”的平衡，与佛罗伦萨模式一脉相承。

图 14 G. Utens1599年绘制的波焦阿卡亚诺美第奇别墅

说明：朱利亚诺·达·桑迦洛1479年设计，标志佛罗伦萨别墅从“改造”到“原创设计”的转型。建筑脱离防御结构，花园与建筑一体化布局，为罗马16世纪人文主义别墅（如拉斐尔设计的蒙特马里奥别墅）提供原型。

罗马首个可考的世俗近郊别墅，是Tommaso Spinelli（托马索·斯皮内利）1448年在Via Trionfale（凯旋大道）购置的葡萄园。1451年改造时增建瞭望塔（防御观景）、敞廊（宴饮休闲）与鸽舍（实用+休闲），保留葡萄种植区并增植花卉果木。1449年成功接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标志其从农地升级为宫殿级休闲宅邸，掀起罗马近郊别墅热潮。

图 15 克劳德·洛兰1648-1650年《克雷森扎城堡视图》（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说明：克劳德·洛兰1648-1650年画作（纽约大都会藏），呈现15世纪70-80年代克雷森扎城堡风貌——保留中世纪塔楼与双层雉堞，主建筑带三层拱廊凉廊，内部双庭院由小宫分隔，北侧庭院设科林斯柱廊，直观展现罗马近郊别墅“防御+休闲”特征。

图 16 M. Cartaro1576年罗马平面图局部：斯皮内利葡萄园区域

说明：1448年斯皮内利在梵蒂冈附近的郊区别墅，与小教堂相连，内侧设“秘密花园（giardino segreto）”，1451年增建凉廊与“观景塔（torre-belvedere）”，1452年接待腓特烈三世。地图显示其长方形平面，清晰呈现建筑、葡萄种植区与花园布局。

图 17 M. Greuter1618年罗马平面图局部：斯皮内利葡萄园扩展结构（绿色突出显示区域）

说明：地图展示斯皮内利葡萄园扩展结构，含教堂附属建筑、街道侧塔楼及农舍，印证文献记载的“宫殿+绿地+果园（palatium cum viridario et orti）”复合功能，是罗马首个由世俗赞助人建造的郊区别墅范例。

斯皮内利别墅的成功带动近郊别墅沿凯旋大道密集发展，形成“近郊别墅带”。这些别墅融合佛罗伦萨经验与罗马人文特色，呈现多样化布局，其中4处最具代表性。

（1）斯特罗齐小别墅

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家族在罗马近郊建造的早期L形平面别墅典范。一侧为住宅，另一侧为五拱敞廊与花园，敞廊采用古罗马多立克柱式，花园种植葡萄、柑橘与花卉，搭配水景，成为佛罗伦萨人文主义园林理念在罗马的传播载体。

图 18 第一斯特罗齐别墅（primo Casale Strozzi）

说明：1454年始建，1475-1480年斯特罗齐家族改造，L形平面整合中世纪塔楼，东立面设五拱凉廊（面向花园），16世纪墙面装饰湿壁画，是凯旋大道“佛罗伦萨式别墅群”代表，其布局兼顾防御与休闲，影响后续近郊别墅设计。

图 19 F. Luthmer1869年《罗马天使门附近花园中的别墅（第一斯特罗齐别墅）》素描（藏于柏林建筑博物馆）

说明：1869年素描记录19世纪改造前细节，尤其是16世纪初湿壁画，可见五拱敞廊与L形布局，墙面保留人文主义学者诗句与涂鸦，尽显别墅的人文氛围。

（2）梅利尼别墅

建于Monte Mario（马里奥山）山顶（1460–1470年），由罗马建筑师安东尼奥·菲拉雷特设计，保留堡垒式观景塔（俯瞰罗马城与台伯河），增设喷泉（古罗马式设计）、庭院与果园，是“自然与人文结合”的典范，建筑遗存至今，为研究提供重要实物资料。

图 20 N.-D. Bouget1783年《米利纳别墅》素描（藏于罗马ING）

说明：1460-1470年彼得罗·梅利尼在蒙特马里奥建造的别墅，方形主体带观景塔楼（torretta belvedere）。1783年素描可见15世纪晚期南入口装饰与彩绘藻井天花板，展现“依托地形、观景优先”的设计特点，1934年改为国家天文台后保留部分原始结构。

图 21 马里奥山与梅利尼别墅天文台

说明：展示1934年改造后的建筑外观，原别墅的人文主义“退隐”功能转变为科学研究场所，但仍保留15世纪选址的“高爽性”（salubrità）与景观优势。现存建筑主体与花园布局得以保留，是研究15世纪罗马近郊别墅的重要实物遗存。

（3）西尼巴尔迪葡萄园（法尔科内小别墅）

1470年左右西尼巴尔迪家族建于凯旋大道西侧，L形平面配四拱敞廊（墙面绘古典神话壁画），是贵族人文宴请的重要场所。人文学者常在此探讨古典文化，后被法尔科内家族收购，现存为罗马历史保护场所，延续葡萄园核心特征。

图 22 法尔科内别墅（casale del Falcone）

说明：15世纪80年代法尔科内·西尼巴尔迪改造，L形平面带四拱凉廊（现为封闭状态），1492年接待乔瓦尼·德·美第奇（未来利奥十世），1524年被赞为人文主义“闲暇之地（otium）”。现存保留15世纪布局，花园仍种植葡萄，以“Antico Falcone” trattoria延续“享乐”功能。

（4）加利葡萄园

1480年加利家族建于马里奥山南麓，以林荫道、柱廊、半圆弧休憩厅为核心。悬铃木林荫道静谧，爱奥尼柱廊饰古典浮雕，半圆弧休憩厅是人文聚会“otium（闲暇）”场所（萨多莱托《斐德若篇》记载），预示16世纪拉斐尔式古典别墅范式，标志近郊别墅从“改造式”向“原创设计”转型。

15世纪末，罗马贵族形成“城内宫殿—近郊别墅”双住宅体系。多梅尼科·德拉·罗韦雷枢机的台伯河畔别墅是典范——依托河景，布局规整，设大型水景、古典雕塑与林荫道，成为后世罗马夏宫范本，深刻影响16世纪近郊别墅发展。正如于冰沁《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景园林》（2019）指出，15世纪罗马近郊别墅的转型是人文主义思想的园林实践，它推动空间拓展与思想传播，使园林从“宗教象征”正式转向“人文审美与生活体验”，为16世纪文艺复兴盛期园林奠定人文基础与设计范式。

2 15世纪罗马花园的三大类型：从宫殿到葡萄园

15世纪罗马花园以功能与布局为核心，形成了三种明确类型，共同构成文艺复兴早期园林体系。它们贴合贵族生活需求，融合古罗马传统与人文主义理念，具体如下：

宫殿花园（viridarium）：与贵族宫殿紧密结合，核心功能为礼仪接待、人文社交与日常休闲。空间特征以私密、规整为主，采用封闭式布局，搭配双层敞廊、空中花园、古典壁画与水景等元素，既保留中世纪私密性，又通过人文装饰体现对人的价值与自然之美的追求。代表实例：文书宫花园、威尼斯宫花园、德拉·罗韦雷枢机空中花园。

实用果园（hortus）：隶属于大型建筑群的独立封闭空间，功能兼具实用生产与休闲观赏。遵循古罗马“pars dominica与pars fructuaria”原则，分主人休闲区（简易休憩设施）与果菜生产区（种植橄榄、柑橘等）。审美功能弱化，突出实用性，融入简单人文装饰，是中世纪向文艺复兴园林转型的过渡类型。

葡萄园宅园（vinea）：以葡萄园为基底，附带住宅与敞廊，定位“城市隐居之所”，功能涵盖休闲隐居、人文社交与葡萄酒生产。分城内（如奎里纳尔山，重私密）与近郊（重观景与休闲）两种形态，遵循古罗马功能分区原则，增设敞廊、雕塑等人文元素。代表实例：科隆纳葡萄园、卡拉法葡萄园、圣阿加塔·德·戈蒂花园。

3 15世纪罗马花园的六大核心特点

15世纪罗马花园继承古罗马传统与中世纪特征，融入人文主义思想，形成独特风格，清晰展现从中世纪向文艺复兴的转型轨迹：

空间布局：“城内—近郊”二元体系。以奥勒良城墙为界，城内花园重私密与礼仪（封闭式布局），近郊花园重自然与观景（依托地形，保留防御元素），实现“城市礼仪”与“自然休闲”的完美平衡。

设计主导：业主主导，建筑师执行。枢机、贵族等人文主义推崇者主导设计，建筑师将其审美追求与人文理念转化为空间设计，使花园成为“尊重人、赞美自然”的人文载体。

范式融合：三大传统的创新结合。融合古罗马园林理论（维特鲁威《建筑十书》、功能分区）、中世纪修道院回廊（封闭式布局、柱廊）与佛罗伦萨宫殿花园（敞廊、水景、古典雕塑），实现“传统继承+创新发展”。

功能复合：从单一到多元。打破中世纪“单一宗教象征”局限，兼具观赏、宴饮、隐居、学术交流、生产、观景等功能，体现“以人为本”的人文主义理念。

标志性要素：人文主义风格标识。包括封闭式围墙（私密性）、私密花园（专属空间）、空中花园（空间创新）、敞廊（过渡与休闲）、十字花坛（规整布局）、古典壁画与水景（人文装饰），为后世文艺复兴园林提供重要借鉴。

植物配置：实用与观赏的和谐。以本土植物为主（葡萄、橄榄、柑橘等果木，玫瑰、薰衣草等花卉，悬铃木等林荫树），布局注重对称与行列式，体现人文主义对“秩序、和谐”的审美追求。

4 15世纪罗马花园的发展趋势：人文主义的园林实践

15世纪罗马花园的发展与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紧密相关，尤其在人文主义思想推动下，呈现清晰转型趋势，奠定了西方园林艺术的发展方向：

功能转向：从“生存需求”到“精神追求”。从果木种植、食材供给的生产性空间，转向审美观赏、社交宴请、人文沉思的人文主义空间。弱化宗教象征，强化人的需求，“以人为本”成为核心设计理念，标志着园林艺术的近代转型。

空间转向：从封闭庭院到开放别墅。早期多为城内封闭式庭院，空间狭小；中后期近郊别墅花园兴起，依托自然地形，注重观景功能，实现“建筑—花园—自然”的融合，体现人文主义“亲近自然”的理念。

布局转向：“城内—城郊”双空间体系。早期贵族休闲集中于城内宫殿花园；中后期普遍在近郊建造别墅，形成“城内礼仪接待，近郊休闲隐居”的双布局，满足多样化生活需求，推动园林空间多元化。

范式转向：古典化与理想化。摆脱中世纪单调刻板，借鉴古罗马传统与佛罗伦萨人文主义范式，走向古典化、理想化，为16世纪拉斐尔、布拉曼特时代的园林鼎盛奠定基础。

延伸阅读：Cremona A (1985) Il giardino a Roma nel Quattrocento: horti, viridarii, vineæ [15世纪罗马花园：果园、绿地与葡萄园]. In E. Guidoni (Ed.), Ville e giardini di Roma nel Rinascimento (pp. 33–41). Rome, Italy: Edizioni di Storia e Letterat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