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13

六 那时的衣（5）

东北老农民出门甚少戴手套，走在路上就是抄手取暖，这抄手可不是馄饨的意思，而是把手伸到对面的袖子里，也叫抄袖。抄手要暖和，袖子就要长，使手伸到对边袖子里时中间能闭合。但袖子太长了不抄袖时手活动就不方便了。走路时用不着手，怎么抄袖都可以，车老板要干活、拿着鞭子赶车，袖长袖短的矛盾如何解决？他们就加一段活动的袖子，就是皮套袖。皮套袖就是一个皮筒儿，抄袖时两手完全可以抄在里面。线手套或者毛线手套虽然五指分开，活动灵便，但完全无法抵挡黑龙江冬天的严寒。棉手套一般只有拇指和手掌分开，其余四指不分开，叫手闷子或者手捂子，可以是棉的也可以是皮的。戴上手闷子很笨，几乎不能干活。手闷子是出门用的，原本就不是为干活设计的。特殊的工作如林业工人伐木，戴手闷子还可以。如果手闷子长些，能包住袖子就更暖和了。极端的情况手闷子可以长到手肘处。军人的手闷子，右手食指和其余四指分开，再细化一些，食指中间还有一个小布口袋，用于套在枪的扳机上。

屯垦的军人到铁力带来了服饰新风。农民的便服棉袄一般是黑色或灰色，大部分是黑色，因为黑色耐脏。棉衣拆洗不便，当地农民穿空心棉袄，不仅不穿内衣，也不套外衣，棉衣直接外穿。勤快的主妇每年把全家人的棉衣裤拆洗一遍，一般主妇隔一两年拆洗一次。有的懒媳妇能容忍棉衣一遭烂，就是从新穿到烂也不拆洗。所以黑色成了主色调。屯垦军人穿着整套的军服来到铁力，不仅有单衣、单帽、单鞋，棉衣、棉帽、棉鞋，还有牛皮带、皮大衣，当然是很神气。我爸爸1956年转业，到1990年代还留着转业时那件军用皮大衣。那大衣绿布面，栽绒领，上等的羊皮里。转业军人让制服的黄绿色军装引领一时之风尚，先在城里学生和干部中间开始流行制服，逐渐农民也有穿制服的了，尤其是农民干部，出个门开个会，还穿个便服褂子、便服棉袄就显得落伍了。

知青的到来更是领导了服饰的潮流。当时铁力农场的知青主要来自北京、上海、天津、杭州、哈尔滨、佳木斯，少量来自长春，总共有几千人。不论是那里来的知青，下乡前都发一身仿军装的黄绿色制服棉衣裤。据知青们回忆，他们本以为那仿军装是国家给的福利，但实际上工作后却在工资里扣了钱。不同城市来的知青的仿军装颜色和布料有不同，我印象中有平纹布也有斜纹布。那时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穿上草绿的制服就有几分军人气象了。所以知青的单衣、棉衣差不多都是草绿色的改良中山装，仿军服，四个兜五个扣。还要戴一顶草绿的仿军帽。女知青也是那个打扮，不过大概是怕头发压出印儿来，女知青戴单帽子时半竖着戴，帽遮朝上。那时的革命形势是要摒弃一切小资情调的，穿着花花绿绿显得思想不健康，如果再出格一点就是奇装异服了，裤腿细了都要遭批判，甚至当街剪开的。穿着仿军服既显得革命又能追上主流，所以很快地就压倒一切服饰，连老职工做个黑单衣也要做成四个兜的制服。当时甚至流行着这样的顺口溜：“当兵好，当兵好，当兵就穿黄棉袄。”

况且铁力的知青大部分是1969年下乡，赶上农场改成生产建设兵团，兵团实际上有预备役性质，半军事化，主要任务是“屯垦戍边，反修防修”。这屯垦指的是军队不仅要完成军事任务，还要屯驻在固定地区种地，就是曹操所谓的“屯田”。黑龙江在中苏边境，当年中苏关系紧张，驻扎在黑龙江就是戍边了。至于反修防修嘛，1960年代初中国和苏联就决裂了，把苏联叫作“社会帝国主义”，是修正主义的，当然要反喽。而且当然要防止演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修正主义，就是防修。有了这样光荣、伟大、艰巨的任务，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们都发枪，也搞军事训练和演习，穿上仿军装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一下乡，穿上仿军装，一般都要照一张照片，端着枪，寄回家里炫耀一下。

青春年华的女孩子穿什么都是美的，穿着四个兜的绿制服也漂亮。所以多数女知青都“不爱红妆爱武装”了。不过爱美是人的天性，女孩子更是如此。不怕不美，就怕更美。尽管有这样那样的限制，大家都素面朝天，也不敢戴首饰，女知青总是要比美，在服饰上搞点花样。能搞到一身女军装，领子可以小小地打开一点，腰身可以抽紧一点就美得不行。最上面的扣子不系，领子往两边小小地翻一下，就叫做“三开领”。大城市里总要流行一点花样，领风气之先，时髦的服饰就由探家知青带到铁力。比如戴个假领子既省钱又漂亮，还可以少洗衣服。还有，穿个格衣服、碎花衣服、花点衣服也不犯忌。如果衣料是的确良，再配上亮闪闪的有机玻璃纽扣就更精神了。女知青也穿便服的的确良罩衫，但是那便服是经过改良，不是蒜疙瘩扣，而是摁扣，摁扣外面可能还有装饰用的有机玻璃扣。男青年有一件白的确良衬衫也是拿得出的行头了，要非常精心地保持洁白，甚至用增白皂洗才行。当年的确良刚刚开始出现，简直是最好的衣料：又薄，又挺阔，还不起褶。的确良的价钱大约是棉布的一倍以上，但因为不用棉花，所以不要布票。的确良虽然贵，但很抗穿，几年都不坏，但刚刚出现，产量有限，所以很抢手，要在大城市用工业票才能买到，所以几乎只有知青穿。当年看画报，有日本人穿着笔挺的化纤西装，知青们说在日本化纤衣服便宜，棉布反而贵，我们都很惊奇。因为是时髦且贵重的衣服，有人舍不得穿，买了压在箱底，到正式场合才穿。后来又有一种说法，说是化学纤维要老化，不管穿不穿，只有八年的寿命，拿的确良压箱底的人才越来越少了。

夏天留下的外穿衣服还有海魂衫，是针织的，有蓝白相间的条，有长袖的也有短袖的，一般不带领，也有带领的，但少见。海魂衫比较便宜，所以很快流行，不仅知青穿，连小孩子也都穿。

冬天在领子里衬一条毛线衬领或戴一个毛线织的脖套，既保暖又便于拆洗。毛线衬领或脖套外面露出窄窄的一条另一种颜色，搭配适当有很好的装饰和点缀效果。

棉手套（手闷子，手捂子，可以加松紧带收紧，口上加毛皮保暖）

皮手套（不是皮面，而是毛皮的里子，保暖）

九连的上海知青（仿军装，三开领，短辫儿，单帽竖戴，帽遮朝上，后面是哈尔滨松花江老桥）

                                              九连的佳木斯知青（仿军装棉袄，羊毛仿军帽，端冲锋枪，扎腰带，配子弹袋）

当年的假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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