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水土那方人

一、开篇

我出生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独立二团九连，在那里一直长到11岁。这里的生产建设兵团、团、连等恐怕要给读者解释一下。黑龙江的国营农场是抗美援朝战争后建立的。打完了抗美援朝战争，军队要大缩编，在王震将军的带领下成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农垦部队，一部分建立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如今还在；另一部分到黑龙江垦荒，后来集体专业，不再叫部队，改叫国营农场。1969年珍宝岛开战，中苏关系紧张，国营农场又改编为沈阳军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相当于现在的预备役，承担屯垦戍边的任务。兵团总部在佳木斯，下辖师，师下辖团，团下辖营、连。铁力农场1956年成立，成立时叫“十一农场”，因为是在当年年国庆节宣布成立。农场源于农垦部队的289团，下面辖十几个队，这队是在原部队的连的基础上改编成的。到1969年生产建设兵团成立，就改叫独立二师独立二团，队就改叫连。改革开放后1980年兵团撤消，又改叫黑龙江农垦总局绥化分局铁力农场。这黑龙江农垦总局就是如今的北大荒集团，虽然已经不是军队编制，但习惯上仍然把队叫作连。尽管连变成队，队变成连，连又变成队，现在改称小组、作业组什么的，但实际上就是一个种地的小村子。1970年代，我小的时候九连是一个六十多户的小村子，有三百多人口。生长在这么一个小村，我童年的生活环境是封闭而寂寞的。幸好连里来了两三百个下乡知青，知青们可都是大城市人，来自京、津、沪、杭和省会哈尔滨，还有佳木斯。佳木斯虽然是个小城市，却是兵团总部所在地，在一个农村孩子眼里也是大城市了。从这些城市人的嘴里，我们能够听到许多新鲜事儿。这城里人的行为、观念也影响着农村百姓们的生活方式。

11岁上我家迁到了铁力县城，到我17岁上大学才第一次走出铁力。铁力县城位于小兴安岭边缘，不仅是独立二团团部所在地，县城里还驻有一个部属企业铁力木材干馏厂、一个县团级的火柴厂，以及一个林业局。这林业局属于黑龙江独有的森工（森林工业）系统，是解放后为开发黑龙江的森林资源成立的大型国有企业，下辖若干林业局，这林业局也是县团级单位。这木材干馏厂是由波兰援建的国家重点工程，当年我国还戴着贫油国的帽子，若干化工原料不能从石油转化获得，期望用小兴安岭的木材干馏制取化工原料。火柴厂设在铁力，也是方便利用小兴安岭的森林资源。所以铁力尽管只是一个小县城，却是五个县团级单位的驻地，工、农、林业门类齐全，在伪满时代就已经通铁路，交通方便，和周围只有农业的县份比，俨然是一个大镇店。从九连来到铁力，我的眼界一下开阔了许多。

尽管我以前的简历上籍贯写爸爸的老家河北南皮，但我对那里印象甚浅，直到我54岁上才第一次到了我爸爸的老家，所以现在我只把我的出生地黑龙江铁力认作我的故乡。那方水土养育了我，让我长成了强壮的躯体；那里的人们教导着我，影响着我，形成了我今天思想和性格的底色。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就是那方水土养育成的人。在那里我出生、长大、接近成人。离开了故土，一开始总有些水土不服。尽管后来我东奔西走，离那方水土越来越远，对那方水土的思念却是我一生难于抹掉的情结。

最初写这文章，是为了和当年的下乡知青们一起回忆当年的生活。独立二团的知青们2009年起办了一个网站，叫作铁力人网。我不请自来，沉浸于其中，和知青们一起回忆过去，一起哭、笑、叹、闹。我这个铁力土著回忆起当年的民俗、传统和原住民，能够把知青们的模糊记忆描绘得更清晰，所以在网上很有些拥趸。那方水土那方人是我和知青们共同的思念，写起了这文章，可慰各自的长想。前两年，我又把这文章整理了一下，在我同学和亲属的微信群中分享，也有不错的反响，还有热心的读者帮我回忆，补充资料。

我这里回忆的上世纪黑龙江农村和一个小兴安岭林区边缘的小县城的生活，应该能引起诸多离开了那方水土的老乡们的共鸣。念及此，我把这文章再一次整理、补充，发表在科学网博客上，以期引起更多同道人的回忆和共鸣。全文七万多字，这次修订还会增加一些，以连载的形式发出。

二 大濠

大濠在九连的北面，泥底，从东向西流。中国的地形大致上西高东低，所以大部分河流都是从西向东流，所以才有苏轼“大江东去”的豪迈诗句和刘欢“大河向东流”的粗犷歌声。当年偶然苏轼发现一条叫作兰溪的小河向西流，便大大地感叹一番，作了一首浣溪沙：

浣溪沙

北宋·苏轼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

松间沙路净无泥，

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

门前流水尚能西！

休将白发唱黄鸡。

在苏轼眼里，溪水西流差不多是和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的稀奇事，在我却觉得自然而然。因为我知道的第一条河就是向西流的，不过这不是大河，所以不妨碍大江东去，也不改变大河向东流。

严格地说，大濠够不上一条河，也不是溪，所以只称为濠。濠只有不到十米宽，深不过一米多。枯水期甚至能干涸。小时候活动范围有限，无法知道大濠的源流。只知道大濠从九连东面十连（王杨）的方向流来，流向西面的林家围子。有一年，我三舅从铁力到我家串门，是从呼兰河到大濠滑冰来的，我才知道大濠通呼兰河（铁力的西大河）。那些年我用谷歌找最精细的卫星地图，也找不到大濠的影子。看来要考证明白，只能再实地考察一次了。

大濠实际上只是一个灌溉用的小渠，却是我们小孩子的乐园。我们从几岁起就到大濠戏水。先在濠边浅的地方学扎猛子。学会了扎猛子憋气，就不会呛水淹死了，就敢往濠中心走了。在濠里手脚并用还是浮不起来，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办法——把单帽（有里有面的两层）浸湿，再用嘴向里面吹气，帽子的里和面就分开，变成了一个布气球。用手捏着帽遮，把这布气球垫在下巴下面，就成了一个浮子。虽然我们没见过也买不起游泳圈，却也有了增大浮力的方法。有了这个布气球，不会游泳也可以双脚扑腾着浮在水面上了。我学会了扎猛子以后，大哥背着我走到深水处，往水里一扔，由着我挣扎，扑腾来扑腾去，终于没沉底，这就算学会了游泳。

没有任何人教会我们正确的游泳姿势，用什么样的姿势游泳的以不沉底为第一要务，还顾不得游得快不快呢。所以九连所有的孩子的泳姿都是狗刨式。游的时候整个头都露在水面以上，用手刨来刨去，同时用脚扑腾到水面以上保持浮力。浮是浮在水面上了，但速度肯定不快，因为没人懂得如何缩小迎水面以降低阻力。好在大濠里是活水，有水流冲着呢，悠哉游哉地就漂下去了，所以这狗刨算不得游泳，只是漂流。实际上我们也不会用游泳这个词，上大濠戏水不叫游泳，叫洗澡。小朋友们还互相比赛，看谁能顶水（迎水，逆水）游上去才说明游得好。我家搬到铁力后我才看到有人会蛙泳，才知道这狗刨泳姿势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大濠最早只在九连最东面有一土桥。用木头桥桩钉在濠底，桥桩上面搭木杆，铺柳条，再覆土。桥两边有木栏杆，栏杆顶离桥面不过一尺多高。要从连队的居住区到大濠北面，只能绕到连队最东过桥，很不方便。到了农忙时节，连队北面的地块也要经常去营务，就在连队正北，临时搭起木板小桥。小桥两头架在岸上，中间有十字叉花斜架着两根木杆就算作桥墩了。小桥只有两板宽，两板中间打巴拘子固定。桥宽只够人单向走，当然不能走车。知青来了以后在土桥和小桥中间修了一座水闸。水闸是桥闸两用，钢筋水泥结构。下面是三个水泥涵洞，洞的下游方向装木板的闸门，涵洞上面就是桥了。每个涵洞上面有钢的螺杆，可以用摇把儿把闸门提起放下。我那时见识有限，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铁力，所以那时看着水闸高高的螺杆觉得简直是直插云天，非常宏伟。水闸下游施工留下的大坑，又宽又深，深的地方有两米来深，正是“洗澡”的好地方。每到夏天的晚上，那里都是男知青和男孩子的天堂。

在九连，多数家长不反对孩子们去大濠“洗澡”。“洗澡”、摸鱼，都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去玩儿，家家孩子多，家长也管不过来。尽管大濠也淹死过人，但因为大濠的水不急，也不深，还不宽，九连人也少，淹死人的事情很稀见，家长们也就不太在意。家长不管，老师也没必要没事儿找事儿，所以九连的男孩子长大一点，几乎没有不会到大濠里来上几下狗刨的。我记忆中只有一个独生子不会，因为他是家里的宝贝，父母管得紧。

到了铁力，“洗澡”就不是去大濠，而是去呼兰河了。这呼兰河到了盛水期百米宽都不止，也有水深流急的地方，铁力人口基数大，所以几乎每年都可以听到孩子淹死的新闻。我们上初一的时候，学校组织学农劳动，那地就在呼兰河边。劳动完学生自然要去“洗澡”，结果有一个同学淹死了，当时家长把棺材摆在学校，又哭又闹，学校穷于应付。所以，学校就阻止学生到呼兰河“洗澡”了。负责任的老师会检查，在学生的胳膊上挠一下，如果能挠出一个白道子就说明是刚刚洗完澡。

再者，铁力天气冷，从六月中下旬才下得去水，到九月中就下不去了，能“洗澡”的时间也就不到三个月。不过有一个方法可以多游一段时间：到发电厂的晾水池子去游。这晾水池子实际上是热电厂的循环水冷却池，从冷却塔下的地下管道通到池子，印象中池子和标准泳池大小差不多，只是池中有几排水管，水管上有喷头，把热水向上喷加强换热。借着阳光和喷头，每天都能看到彩虹，给“洗澡”填上一点儿浪漫色彩。因为池子里是热水，“洗澡”的时候不怕冷。池子里的水当然是死水，不像在大濠或者呼兰河中游泳可以被水流冲着走，必须用正确的姿势划水才能行进，所以有孩子会蛙泳。

当然，仰泳是最容易的，因为身子仰过来，口鼻很容易地露到水面以上呼吸换气，整个头部几乎都在水里，浮力大些（排水的体积大些，阿基米德定律），浮起来很容易，只是仰泳速度最慢。自由泳也容易，把狗刨的双手刨水变成单臂交替划水就差不多了，当然脚的动作也要协调。但在铁力，我没看过有人会蝶泳，九连就更没人会了，不仅不会，连听都没听说过。

昔日的大濠，入我梦中的大濠，就是这个样子。

昔日的大濠，入我梦中的大濠，就是这个样子。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