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是他！”当祥子举起那块砖头，目光左转又闪，寻找那个推倒他的主谋时，朝忠抬起右臂，手指指向了我。

“是他！”反应较快的骡子，刚才还在对着祥子的目光闪躲，快速地跟着朝忠指向了我。祥子还在举着砖头，不确定该不该信朝忠和骡子的指认。

“是他！”“是他！”栓子和向阳也找到了目标，指向了我。祥子还是举着砖头，眼光还在左右移动。

“就是他！”华子完成了最后一指，除了祥子本人和我自己，在场的其他好几个手指齐齐地直向我。

啪！祥子的眼光不再游移，直直地看准了我，手里的砖头飞过来，准确地砸在我的脸上。

几秒钟之内，虽没有千夫所指，也有五夫齐指，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只是愣愣地看着祥子，全然没没想到躲闪，脸上已经着了一击。脑子还在想着为什么受了五夫所指，似乎还没来得及处理神经传来的疼痛，血慢慢地从皮肤渗出，缓缓地从左眼下面流了下来。

“血！”“打人了！”，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五夫转眼就没了人影，没人拉架，也再没人凑热闹，齐齐地远离了是非之地，只剩下惹了祸的祥子和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幸亏砖头不大，祥子的力气也不大，只是皮肉伤。又幸亏祥子也就是甩出了砖头，没什么准头，伤口离左眼的下眼眶还有1厘米多的距离。后来怎么有了大人来问，有人把我领到卫生所包扎，我全然不记得了。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左眼下面留下了一个半厘米多的伤疤，几十年来一直提醒我当年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

只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事情发生的原因，至今也不知道谁比我更应该挨那一砖头。我卷到这个故事里，是因为那天我看见同班的几个同学在篮球场上“挤香油”。挤香油是我们那时常玩的一种游戏，就是一群同学都贴墙站着，两边的同学都使劲儿往中间挤，一边挤，一边喊“挤香油，挤香油，挤出来粑粑拌糖球。”还喊“挤香油，拌凉菜。”所有的人都要努力贴住墙，把别人挤出来。被挤出来的人就是“粑粑”。

可那天放学后，我却看见班里的几个同学在篮球场上“挤香油”。这种挤法我是从来没见过的：因为不贴着墙，不是从两边往中间挤，而是大家从各个方向往中间挤。因为都往中间挤，没有人被挤出来成为“粑粑”，只是中间的人被挤得难受。小孩子都爱凑热闹，我想都没想就凑了上去，和大家一起往中间挤，至于大家要把谁挤到中间，却全然不知道。

“倒了！”“别挤了！”“踩死了！”不知道是祥子自己喊的还是别的孩子喊的。原来，这不是挤香油游戏，而是几个同学合伙要挤祥子。祥子是降级生，学习成绩较差，那天刚刚被老师批评了，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几个同学一起欺负他。我只看到了大家挤来挤去，却不知道另几个同学都有意地往中间挤祥子。祥子本来在我们上一年级，因为和同学摔跤摔断了腿，休学一年，才降到了我们班。虽然原来比我高一年级，但他长得又小又弱，所以他被挤在中间，被别人挡着，我并没看到中间一直是祥子。祥子本来就弱，不一会儿就被挤倒了。

有人一喊，大家马上不再挤了。祥子爬起来，一边哭，一边顺手就捡起了篮球场上的碎砖头。乡村的操场，小石子、碎砖头是随处可见的。祥子举着砖头，不知道该砸谁，大家左顾右盼，也不想跑，可能一是不想在瘦弱的祥子面前怂了，二是如果谁先跑了谁就相当于自认是主谋了。其实大家都在挤来挤去，很难说是谁挤倒了祥子。不过朝忠的一声“是他！”，立刻把祸水引向了我，我还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不会反过来指摘朝忠。只是让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另四位怎么也跟着朝忠指向了我。

挨了一砖头，只是个皮肉伤，当年的孩子都皮实，家长也没当什么大事儿。况且都是本村的乡亲，祥子的妈妈我喊大娘，早年对我家有恩，我父母一直很感激他家，所以也没追究什么责任。大娘也很讲理，还专门到我家看了我一次。当年的孩子，打打闹闹是常事儿，从前祥子被同学摔断了腿，都休学降级了，祥子家也没追究，不像现在动不动就追究什么校园霸凌，找学校，找教育局，直到找公安局、找法院的。随着我的伤口封口，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封口后的伤口还是在我脸上留下一块疤。这疤虽然不大，但因为在正脸上，对容貌还是有影响。好在我当时还小，不知道容貌很重要。不过，每到照镜子，这疤总是显眼地摆在那里，提示我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好在现在我老了，那块疤和我脸上的皱纹融为一体了，不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可不知为什么，这故事我仍然不能忘掉。

忘不掉是因为至今仍然不解：朝忠为什么要指向我？另四个同学为什么跟着朝忠指向我？朝忠或许是为了先摘出自己，灵机一动。其他四个同学应该是终于有了领头的，马上跟了上来。我自己的错误，一是不明不白地去凑热闹，二是因为还懵懵懂懂，不能反指朝忠，当然更不能无缘无故地指向别人。以我当时的智慧和反应能力，全然不知如何能够躲过这一砖头。不过我清楚地知道，挤倒祥子的不是我，最该挨这以砖头的不是我。

这当然是一件小事儿，但在我皮肉上的伤疤越来越淡时，心里那块伤疤始终没有消失。伤心了。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事情，那年我九岁，最大的骡子和栓子也不过十岁。我以为，最该挨这一砖头的，应该是朝忠和出主意挤祥子的人，只是我至今不知那是谁，也无意追究。挤倒祥子的人倒在其次。只是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人之初，性本善，是真的吗？

2026年9月15日写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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