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玉娥 Lucia

2026年7月28日,强生宣布与Sail Biomedicines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推进后者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的体内CAR-T"旗舰"项目。

强生先支付7.85亿美元,其中4.65亿美元是股权投资;项目达到预设研发目标后,Sail还能拿到最高1.4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 强生同时买下了一项独家收购期权,价格25.8亿美元,可以在未来条件成熟时把Sail全部买下。如果最终行权,这笔交易的总价值将超过30亿美元,仅次于礼来今年4月收购Kelonia Therapeutics时最高70亿美元的规模。这也是过去18个月里,Big Pharma在体内CAR-T赛道砸下的第六笔重磅交易。从阿斯利康、AbbVie、Gilead、BMS到礼来,几乎所有大型药企都已经入场。一个新的细胞治疗时代,正在加速到来。

强生为什么不直接买断?

相比礼来收购Kelonia、AbbVie收购Capstan这类直接买断式交易,强生这次用的是"合作加股权投资加独家收购期权"的三层结构。这背后有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强生认这条赛道,但还在等人体数据。

Sail目前最成熟的项目SAIL-0804仍处于IND研究阶段,尚未进入人体临床。相比之下, AbbVie收购Capstan时, 核心项目CPTX2309已经进入I期临床; 礼来收购Kelonia时,KLN-1010同样已经有I期人体数据支撑。对一个还停留在临床前的平台,一次性支付几十亿美元买断,风险显然过高。于是强生选择了一种越来越常见的打法,先锁定,再验证。

具体拆开看,这个结构其实在做三件事。

第一, 通过合作提前参与项目的研发、生产和商业化准备,相当于做一次持续数年的深度尽调。

第二, 通过4.65亿美元股权投资提前分享企业未来增值,而不只是坐等合作分成。

第三, 把是否支付25.8亿美元完成全资收购的决定权,留给未来的临床数据。

对强生来说,这样既不会错过赛道,也不用在数据不明朗的阶段承担全部风险。类似"合作加期权"的模式,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早期创新资产的交易里,本质上是一种更平衡的资本配置方式。

Sail真正值钱的是什么?

真正吸引强生的,不是某一个具体项目,而是Sail的平台技术。

Sail由Flagship Pioneering孵化,总部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它的体内CAR-T平台建立在两项核心技术之上。

第一是环状RNA,公司称之为eRNA,即Endless RNA。相比传统线性mRNA,环状RNA结构更稳定,理论上能维持更长时间的蛋白表达,这意味着体内生成的CAR能持续发挥作用,不需要反复给药。

第二是靶向脂质纳米颗粒,即tLNP。这套递送系统负责把eRNA构建体精准送入CD4和CD8 T细胞,在患者体内直接完成CAR-T细胞的生成,不需要采集患者T细胞进行体外培养和扩增。

2025年ASGCT年会上,Sail首次公布动物实验数据,显示其平台能实现CAR的持续表达和深度B细胞清除, 在小鼠模型中,单次和短周期注射方案均实现了B细胞清除, 其中短周期方案在淋巴组织内的清除尤其彻底, 这一点被认为是重置自身免疫疾病患者免疫系统的关键, 目标适应症包括系统性红斑狼疮和类风湿关节炎。到2026年,Sail在ASGCT和TIDES USA会议上进一步披露了跨物种数据,体内T细胞转染效率达到50%到80%,在人源化小鼠模型中实现了完全B细胞清除,且不需要清淋预处理,也不需要采集患者细胞,再生的B细胞群体以未成熟表型为主。这些结果目前仍属于临床前研究,但已经足以让大型药企看到平台潜力。

Big Pharma为什么集体下注这条赛道?

过去18个月,体内CAR-T几乎成了大型药企BD交易里最热的方向。把这几笔交易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三个很清楚的趋势。

第一,自身免疫疾病是体内CAR-T目前最重要的落地场景,而不是CAR-T最初起家的血液肿瘤。AbbVie的Capstan、BMS的Orbital、强生与Sail的合作,目标高度集中在CD19或CD4/CD8介导的自身反应性B细胞清除,适应症几乎都指向SLE和RA。原因很直接。传统体外CAR-T已经证明,彻底清除异常B细胞可以帮助部分难治性自身免疫疾病患者实现长期缓解。真正限制它推广的,不是疗效,而是复杂的制造流程和高昂的治疗成本。体内CAR-T要解决的,从来不是"有没有效",而是怎么把CAR-T变成更多患者能负担、更多医院能开展的治疗。

第二,大药企押注的是不同技术路线,而不是同一条赛道上的同一个答案。目前体内CAR-T主要分成两条路线。一条是病毒载体路线,以EsoBiotec、Kelonia为代表,用工程化慢病毒颗粒直接感染体内T细胞。另一条是RNA加靶向纳米颗粒路线,包括Capstan、Orbital和Sail,靠脂质纳米颗粒把mRNA或环状RNA送进细胞。哪条路线最终跑出来,现在没有答案,所以大药企几乎都在同时布局两条线,而不是提前押注唯一赢家,礼来今年一年内先后拿下病毒载体路线的Kelonia,又保持着与不同平台的接触,就是这个逻辑的直接体现。

第三,交易结构越来越反映项目的成熟度,而不是单纯反映赛道热度。已经进入临床阶段的项目,比如Capstan、Orbital、Kelonia,更容易被直接现金收购。而像Sail这样还停留在临床前的平台,则更多采用合作、股权投资和收购期权组合的方式,资本并没有降温,只是变得更理性。

体内CAR-T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

如果说过去十年CAR-T改变了血液肿瘤治疗,那么体内CAR-T想改变的是CAR-T本身的生产方式。传统体外CAR-T最大的限制从来不在疗效,而在制造。患者需要先采集T细胞,送到专门工厂完成基因改造和扩增,再运回医院回输,整个周期数周起步,成本高昂,治疗中心数量也因此受限。体内CAR-T想直接用病毒载体或纳米颗粒,在患者体内完成T细胞重编程,把复杂的细胞治疗变成接近普通生物药的给药模式。如果这个目标真能实现,至少带来三方面改变。

一是不再需要复杂的个体化生产流程,理论上可以做到现货化供应。

二是有望减少甚至避免清淋预处理,这对本身不致命、患者接受度更敏感的自身免疫疾病尤其重要。

三是治疗有机会突破少数细胞治疗中心的限制,扩展到更多医院,大幅提高患者可及性。

正因如此,体内CAR-T不只是一次技术升级,更可能改变整个CAR-T的商业模式。

热潮之下,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尽管资本持续加码,体内CAR-T整体仍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除了Kelonia已经公布I期骨髓瘤数据,显示前四例患者达到100%微小残留病灶阴性反应之外,包括Sail在内的多数自身免疫方向项目,目前仍停留在动物模型阶段。动物实验里的高转染效率和深度B细胞清除,不代表人体能拿到同样结果。未来真正决定这场竞赛格局的,不是谁融资最多、交易金额最大,而是几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 能不能精准递送到目标T细胞,而不是被肝脏等非靶器官大量截留?

• 能不能获得足够但不过度的CAR表达,既清除B细胞又不引发严重毒性?

• 能不能避免脱靶效应和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这类安全风险?

• 能不能真正做到无需清淋预处理,同时还保持长期疗效不复发?

具体到强生和Sail这笔交易,还有一层结构性悬念。期权的行权触发条件和时间表目前没有披露,强生要看到什么样的数据节点才会掏出25.8亿美元,这决定了Sail能否撑到那一天。另外,强生手上同时握着内部体内CAR-T项目、与Kelonia的既有合作、以及现在与Sail的期权协议,三条线资源如何分配,会不会出现内部赛马而不是合力,也是接下来值得持续跟踪的看点。

写在最后

过去一年多,体内CAR-T已经完成了从概念验证到产业竞赛的转变。强生这笔交易,不只是一家大型药企看好Sail那么简单,更说明Big Pharma已经普遍认同一件事,下一代CAR-T很可能发生在人体内,而不是细胞工厂里。不过强生最终没有直接买下Sail,而是选择先合作、先投资,把25.8亿美元的收购决定留给未来的人体数据去做。这或许也是整个行业当前最真实的写照。资本已经相信体内CAR-T拥有巨大的商业潜力,但真正决定这场竞赛胜负的,仍将是未来几年一步步跑出来的临床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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