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关于“是否应该降低英语在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中的地位”的讨论再次引发关注。

支持弱化英语教育的人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从小学到大学，学生、家庭和学校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源学习英语，但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进入社会以后，英语的实际使用频率并不高。尤其在人工智能翻译能力迅速提高的今天，人们自然会进一步追问：既然机器已经能够完成越来越复杂的翻译工作，我们还有没有必要让几乎所有学生投入如此多的时间学习英语？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讨论。

事实上，我也赞成反思当前英语教育中存在的低效率问题。大量刷题、机械背诵以及为了考试而考试，确实可能造成教育资源浪费。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如何改革英语的教学方式和评价体系。

但是，从“英语教育存在低效和内卷”，直接推导出“英语已经不再重要，甚至应该退出核心课程”，中间还缺少非常重要的一环。

因为英语的价值，从来不仅仅在于考试。

一、英语不仅是一门课程，也是一种直接进入全球知识体系的工具

不久前，我收到国际学术出版机构 Lever Press 编辑的来信。我撰写的一部英文学术专著通过了第一轮国际同行评审，两位外审专家均给出了“强力推荐出版”的意见，目前手稿已经进入编辑委员会决定后续出版步骤的阶段。

这部著作引用了463篇中外文献，涉及中国及其他国家的政策法规、学术专著、期刊论文、智库研究和重要新闻资料。

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简单地把西方理论介绍到中国。恰恰相反，我希望从中国和亚洲的经验出发重新讨论全球化，并与既有的国际学术文献直接对话。

这段经历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国家拥有自己的思想，与一个国家能够让自己的思想进入世界知识体系，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如果希望国际社会理解中国，仅仅拥有好的观点还不够。我们还需要能够进入国际学术、媒体、商业和公共政策体系，与不同国家的人进行直接交流、讨论乃至辩论。

在今天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英语仍然是完成这种交流最重要的通用语言之一。

因此，对中国而言，英语能力并不天然意味着“崇洋”，它完全可以服务于相反的目的——让中国人能够更加主动地参与全球知识生产，并更加准确地表达自己的经验和观点。

二、有了AI翻译，为什么还需要学习英语？

这是今天讨论英语教育时无法回避的问题。

毫无疑问，AI正在极大降低语言交流的门槛。普通邮件、旅游沟通、资料阅读乃至相当复杂的文本翻译，都已经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完成。

未来很多人确实不再需要达到过去所要求的英语水平。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的外语能力失去了价值。

原因在于，“把一句话翻译出来”和“使用另一种语言进行复杂思考、判断和说服”并不是同一件事。

尤其是在学术研究、外交、国际商务、媒体传播等高阶场景中，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某个单词应该怎样翻译，而是概念如何界定、论证怎样组织、语气如何拿捏，以及怎样理解另一种文化中的潜台词和知识传统。

AI可以成为极其强大的助手，却很难完全替代使用者本人的语言判断。

更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完全不掌握目标语言，他甚至很难判断机器究竟有没有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因此，AI时代真正发生的变化，也许并不是“英语没有用了”，而是：

低阶、机械性的英语能力正在贬值，而高阶的跨语言思考和沟通能力反而可能更加稀缺。

这恰恰意味着英语教育需要改革，而不是简单退出。

三、真正应该改革的是英语怎么学，而不是要不要学

今天很多人对英语教育的不满，其实完全可以理解。

如果一个学生花十几年时间学习英语，最后仍然不敢开口、读不了专业资料、写不了一封自然的邮件，却能够熟练完成大量语法选择题，那么真正值得反思的显然不是英语本身，而是教学和评价方式。

未来的英语教育完全可以减少机械记忆和应试训练，更加强调真实阅读、信息检索、口语交流、专业英语以及AI辅助下的跨语言工作能力。

不同学生也没有必要追求完全相同的英语水平。

对于未来主要从事本地化职业的人，掌握基本沟通和信息获取能力可能已经足够；对于科研、国际贸易、外交、媒体、科技以及希望参与全球竞争的人，则应该提供更高水平的语言训练。

换句话说，我们需要讨论的也许不是：

“全民都要不要拼命学英语？”

而是：

“怎样让不同的人，以合理的成本获得与自身发展相匹配的英语能力？”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四、英语对于普通家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价值

我一直认为，对于普通人而言，一个非常有价值的能力组合是：

英语 + 一门真正能够创造价值的专业技能。

专业技能决定一个人能够做什么，而语言能力决定这种技能能够在多大的市场中被发现、合作和定价。

一个程序员、工程师、设计师、研究人员、跨境电商从业者或者专业技术人员，如果能够直接阅读全球最新资料、与不同国家的同行交流、进入国际市场寻找机会，他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一个局部就业市场。

英语当然不能保证成功。

但它能够扩大一个人的选择空间。

而教育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恰恰不是预测一个孩子二十年后“一定会用到什么”，而是在无法预测未来的情况下，尽可能为他保留更多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于简单弱化公共教育中的英语训练持谨慎态度。

富裕家庭即使学校减少英语教学，仍然可以通过国际学校、海外教育、私人教师和长期旅行获得语言环境。

真正可能失去系统学习机会的，反而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因此，英语教育改革还涉及一个非常现实的教育公平问题：

我们究竟是在减少学生负担，还是在无意中把一种原本由公共教育提供的能力，重新变成只有部分家庭买得起的资源？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评估。

五、文化自信与学习外语并不矛盾

关于英语教育，还有一种很容易出现的误解：学习英语似乎意味着对西方文化的仰视，而强调本国语言文化，就应该降低英语的重要性。

事实上，两者并不存在必然冲突。

真正成熟的文化自信，不需要通过拒绝学习另一种语言来证明。

中国历史上真正强盛和开放的时代，往往恰恰具有强大的吸收、翻译和跨文化交流能力。今天也是如此。

学习英语，不意味着接受英语世界的一切观点；恰恰因为能够直接阅读和理解，我们才更有能力判断、质疑和反驳。

如果中国希望在全球学术、科技、商业和公共议题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那么我们不仅需要产生优秀的中文思想，也需要培养大量能够准确理解世界、同时准确向世界解释中国的人。

他们可以借助AI，但不能完全依赖AI。

他们需要专业能力，需要中文功底，也需要跨文化沟通能力。

结语：该告别的不是英语，而是低效的英语教育

因此，关于英语教育，真正值得推动的并不是简单的“保卫英语”，更不是把任何质疑英语教育的人贴上标签。

公众对于英语学习投入过大、考试负担过重以及实际应用不足的批评，有相当合理的部分。

这些问题应该改革。

但改革的方向，应当是减少低效学习，提高真实使用能力，并允许不同学生根据未来发展选择不同程度的语言训练，而不是因为现有教学方式存在问题，就否定外语能力本身的长期价值。

AI正在改变语言学习，但它没有消除语言背后的文化理解、思维训练和直接沟通。

在一个更加不确定、同时也更加全球化的世界里，我们真正应该给下一代的，不是更多无意义的英语试卷，也不是主动关闭一扇通向世界的窗口。

而是让他们既能够扎根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也拥有直接理解世界、进入世界和表达中国的能力。

英语不应该是一场全民内卷的考试。

但它仍然可以是一件帮助普通人走向更大世界的工具。

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我们使用这件工具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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