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介绍美国大学制度时，我发现国内很多朋友容易把“终端学位（Terminal Degree）”理解成“最高学历”。事实上，在北美大学的职业体系中，终端学位并不一定是博士学位，而是某一专业领域公认的最高职业资格，也是大学招聘、晋升和终身聘任的重要依据。

我在美国大学图书馆工作几十年，从耶鲁大学图书馆到中央华盛顿大学，再到目前担任惠特曼学院图书馆馆长，对这一制度有比较直接的体会。北美大学并不是学历越高越容易就业，而是是否具备本专业认可的终端学位（Terminal Degree）。

很多中国人习惯按照学历高低来理解教育体系，认为博士高于硕士，高于学士，因此博士自然应该拥有最大的竞争优势。然而，美国大学招聘更看重的是：这个职位要求的终端学位是什么。终端学位并不是学历层级的概念，而是职业资格的概念。不同专业的终端学位并不相同。例如，历史、物理、化学等传统学科通常以PhD作为终端学位；法学院多数以JD作为职业终端学位；医学以MD或DO为终端学位；艺术创作领域很多以MFA为终端学位；建筑专业通常以M.Arch为终端学位；而北美学术图书馆（Academic Library）的专业馆员，则普遍以美国图书馆协会（ALA）认证的MLIS（Master of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Science）作为终端专业学位。

因此，并不是所有职业都要求博士。有些专业硕士，本身就是该行业公认的终端学位。

图书馆就是国内最容易被误解的一个例子。美国大学图书馆招聘Academic Librarian时，大多数职位都会要求“ALA-accredited MLIS required or equivalent”。很多中国读者看到“硕士”两个字，就认为博士一定可以替代硕士。实际上，MLIS代表的是图书馆职业资格（Professional Credential），而博士代表的是学术研究训练（Research Training），二者并不能互相替代。无论是历史博士、英文博士还是东亚研究博士，如果没有MLIS，很多学术图书馆岗位甚至连申请资格都没有。

我在耶鲁大学图书馆工作期间，就亲眼见过这样一个例子。一位刚获得耶鲁大学东亚研究博士学位的毕业生，希望进入耶鲁大学东亚图书馆工作，结果没有成功。原因很简单——他没有ALA认证的MLIS。后来，他进入南康涅狄格州立大学（Southern Connecticut State University）攻读图书馆情报学硕士。取得MLIS以后，他顺利进入密歇根大学东亚图书馆工作。这个经历说明，即使是耶鲁大学自己的博士，也不能因为拥有博士学位而免除图书馆职业资格的要求。

我还认识另一位来自国内高校的学者。大约2008至2009年，她以国内某大学副教授身份到某常春藤大学做博士后研究，专业是敦煌学，属于文献、档案研究方向。后来她移民美国，希望凭借自己的博士学位、博士后经历以及国内高校副教授的资历，在美国大学找到教职。

然而，现实远比她想象的困难。美国高校招聘非常重视国际主流学术期刊上的研究成果，而在人文学科尤其是东亚研究领域，要在美国发表高水平论文并不容易。她一直未能达到美国高校教职竞争所要求的学术成果，因此始终没有获得大学教师职位。

后来，她终于应聘到某顶尖大学东亚图书馆担任采购助理（Acquisitions Assistant），主要负责采购、付款等事务性工作。这一职位属于图书馆技术岗位，不是图书馆馆员岗位，不需要MLIS学位。

工作几年以后，她终于决定攻读ALA认证的图书馆情报学硕士，还曾希望我为她写推荐信。我没有答应，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因为我对她这些年的职业发展和学术情况并不了解，不适合写推荐信。据我了解，她后来还是去读了MLIS。距离她当年移民美国，已经过去将近十八年。

其实，在十八年前她准备移民的时候，我就建议过她：以她的专业背景，如果希望长期在美国高校发展，最现实、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尽快取得ALA认证的MLIS，然后进入北美学术图书馆职业体系。当时，她和许多国内高校教师一样，并不了解北美大学的职业规则，认为拥有博士学位、博士后经历和副教授职称，就能够顺利进入美国大学任教。事实证明，在北美大学，仅有高学历和国内教职经历并不足够，是否拥有本职业认可的终端学位，以及是否符合这一职业体系的资格要求，往往比学历本身更重要。

后来，我来到中央华盛顿大学图书馆工作，并最终晋升教授。有人误以为：“为什么硕士也能当教授？”其实这是不了解美国大学的制度。我的教授职称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第一，我受聘的是大学图书馆教职职位；第二，我拥有ALA认证的MLIS，这是北美Academic Librarian普遍认可的终端专业学位。并不是学校降低了标准，而是图书馆职业体系本身就是这样设计的。

目前，我担任惠特曼学院图书馆馆长。我们馆里也有拥有博士学位的馆员，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同时拥有MLIS。我们的招聘广告通常会写着“MLIS or equivalent”，因此有人认为，没有MLIS也可以应聘。事实上，招聘实践并不是这样。如果有符合条件的MLIS申请人，我们原则上仍然优先考虑MLIS。所谓“equivalent”，更多是为了极少数特殊情况保留弹性，例如国外同等专业学历、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数据管理（Data Curation）等特殊岗位，或者拥有多年学术图书馆工作经验的专业人士。它并不意味着任何其他学科的博士学位都可以普遍替代MLIS。

很多中国读者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不少博士毕业以后还要再读一个硕士？原因就在于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培养体系。东亚研究博士培养的是区域研究和学术研究能力，而MLIS培养的是信息组织、目录编制、参考咨询、数字馆藏、版权管理、学术传播等图书馆专业能力。因此，在北美大学图书馆中，经常可以看到History PhD + MLIS、English PhD + MLIS、East Asian Studies PhD + MLIS这样的组合。博士提供学科知识，MLIS提供职业资格，两者互补，而不是彼此替代。

中国教育体系更强调学历层次，而美国大学更强调职业资格。对于北美大学而言，真正的问题往往不是“你的学历有多高”，而是“你是否拥有这个职业认可的终端学位”。这也是为什么图书馆员需要ALA认证的MLIS，艺术学院教授很多拥有MFA而不是博士，建筑学院教师拥有M.Arch，法学院教师很多拥有JD。

一个最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就是美国两所顶尖大学——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的图书馆馆长。目前，哈佛大学负责图书馆系统的副校长兼图书馆馆长Martha Whitehead拥有MLS（现称MLIS）学位，并没有博士学位；耶鲁大学图书馆馆长Barbara Rockenbach同样没有博士学位。两位都长期在北美学术图书馆体系内成长，最终担任世界一流大学图书馆馆长。

这恰恰说明，在北美学术图书馆职业体系中，决定职业发展的不是是否拥有博士学位，而是是否具备这一职业体系认可的终端专业学位，以及长期积累的专业能力和领导经验。对于Academic Librarian而言，ALA认证的MLIS就是这一职业体系公认的终端专业学位。

在美国大学，终端学位不是学历高低的概念，而是职业资格的概念。理解了这一制度，也就更容易理解北美大学的人才培养、招聘和职业发展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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