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环境与人体——一个关于中医测量方法论的猜想系列

作者： 马洪强

系列之一：脉不是结构，是“流”与“序”的耦合

2010年，芬兰于韦斯屈莱大学举办了一场summer school，MRI图像处理和分析的主讲人是Rafael C. Gonzalez——《数字图像处理》的作者。那本教材是全球图像处理领域引用最高的教材之一。课程覆盖了灰度变换、空间滤波、频域滤波（傅里叶变换）、图像复原、小波变换等——一套完整的信号处理方法论。那门课之后，我形成一个判断：信号只要存在，必然有办法破解它。区别只在于你是否能够找到正确的窗口、正确的检测方法和正确的环境条件。

这个判断无关信仰——它是信号处理的推论。如果你承认任何物理现象都会在某个可测量的物理量上留下痕迹，那么它就必然可以被检测到。

2021年，我开始做另一件事。在疫情居家隔离期间，受家传中医的影响，我又开始深入研读中医和道家经典，并开始跟师学习中医，正式拜师，后来独立临床。在学习过程中我发现，中医讲的 “经络”，“气”，“穴位”，其实是在描述某种可被感知但尚未被精确定义的现象。

问题不在于这些现象是否存在，而在于我们用什么方法来观察它们。下面从四个时间点展开这个问题。

2021年，新奥集团生命科技研究院主导、哈佛医学院和中国中医科学院参与的研究团队，在《循证补充和替代医学》（Evidence-Based 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向心包经的穴位（PC5、PC6、PC7）注射荧光素钠，随后用激光激发拍照。结果在手臂上获得了超过20厘米长的清晰荧光影像，轨迹沿心包经的相邻穴位发展，自内关、间使到曲泽，与心包经走行完全重合。通过超声成像和红外成像对比，排除了荧光线沿血管流动的可能；通过同时注入淋巴造影剂吲哚青绿，排除了荧光线是淋巴管的可能。这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使用放射性同位素示踪以来，科研人员首次在人体上观测到稳定的、具有足够长度的经络循经轨迹。

但这篇文章的发表很快引起公众对染料本身和检测方法的质疑，当然也引起了对结果的质疑。另外这个实验还留下了一个问题：荧光素钠走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是一条预存的管道，还是流动本身形成的路径？染料显示的是通道本身，还是流体在通道中流动的轨迹？染料只能告诉我们染料去了哪里，不能告诉我们它为什么去那里。

把墨水滴进静止的水里，墨水扩散的路径显示的不是“墨水的通道”，而是 “粒子的扩散模式”。染料只能告诉我们染料去了哪里，不能告诉我们它为什么去那里。如果它走的路径刚好和心包经重合，那它可以说明心包经路径上确实存在某种流动优势——但不能证明这种优势来自一个 “管道”。

2025年，一篇从跨学科视角总结经络穴位研究的综述指出，经络穴位存在特异性生物物理和生化微环境，涉及电、热、光、声、磁特性及同位素迁移等多种物理信号。同一篇综述还指出，“肌骨门” 结构和感觉神经纤维的分布模式为经络的解剖定位提供了新依据。另一篇2025年的综述则明确指出：穴位“ 不是一个固定或抽象的概念”，而是 “基于不同的组织结构或系统的复合体” 可以分为不同类型。

换句话说，到了2025年，学术界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穴位不是一个单一的解剖结构，而是一个由多种组织（神经、血管、淋巴管、结缔组织、间质）组成的复合体。它不是 “一个东西”，而是 “多个东西在同一个位置上的汇聚”。

这个共识说明了一个问题：经络研究已经走到了一个转折点。如果穴位是 “复合体”，那它的功能就不可能用单一信号来解释，而必须是多种信号的耦合。但复合体这个说法本身，仍然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经络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在《黄帝内经》中，“经筋” 和 “经脉” 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后世常常混为一谈。两者的区分，可能正是理解经络实质的关键。

经筋是什么？

经筋是结缔组织——筋膜、肌腱、韧带、腱膜。它是物理结构，在尸体上也能看到。南方医科大学原林团队基于数字虚拟人技术，构建了人体全身结缔组织筋膜网状支架，并对肢体和躯干的肌间隙结缔组织进行三维重建，发现重建出的 “串珠状连线” 与传统经络走行高度相似。已有学者指出，经筋与经脉既相辅相成，又有本质区别，将两者混为一谈不利于经筋和经脉理论的研究和应用。薛立功教授的经筋理论也明确区分了经筋与经脉，认为经筋有独立的解剖学基础。经筋是 “看得见” 的——它有物理结构，可以被解剖、被观察、被测量。我把它称为 “序”——结构的有序性。

经脉是什么？

经脉是 “气血运行的通道”——但 “通道” 是一个误导性的比喻。经脉不是管道，是流体在结缔组织网络中流动时形成的动态路径。这条路不是预先建好的，是流动本身走出来的。死人只有经筋，没有经脉。因为流动停止了。

我把经脉称为 “流”——能量/信息/物质在 “序” 中流动的过程。序和流的关系不是独立的。序引导流的方向，流维持和重塑序的排列。两者相互依赖、相互塑造。

2024年，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手足外科主任王增涛教授，在《现代中医临床》第31卷第1期发表了一项研究。他带领团队应用超级显微外科技术，对古典穴位中五输穴所在位置的实体解剖结构进行了初步探索。

核心发现有三条：

第一，穴位有独立的实体解剖结构。 研究发现，五输穴的实体结构位于肌门（神经血管进入肌肉的通道）或骨门（神经血管进入骨骼的通道），个别穴位与神经主干有关。穴位不是虚无缥缈的 “点”，而是 “外有口、内有底、四壁有界” 的实体结构。不同穴位的肌门和骨门形状各异。

第二，穴位受刺激会产生特殊的 “穴感”。 针刺或按压穴位会产生与刺激周围组织明显不同的特殊感觉。研究提出了古典穴位的三个特征：凹陷、穴感、符合经典书籍中的定位描述。

第三，B超活体验证了 “得气” 的解剖学基础。 团队不仅在尸体上解剖，还在志愿者身上用B超进行了验证。当针尖到达肌门或骨门时，志愿者会立即产生 “得气” 的针感。

王增涛的研究证实了中医传统穴位是有实体结构的。这项研究回答了 “穴位到底是什么” 这个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穴位不是抽象的点，而是血管神经进出肌肉和骨骼的通道口。

但这个发现有一个天然的局限：王增涛的解剖工作是在尸体上完成的。

尸体的肌门、骨门、结缔组织仍然存在——“序” 还在。但尸体里没有心跳、没有血流、没有神经冲动、没有组织液流动——“流” 已经停止了。王增涛证明了 “穴位在这里”，但无法回答 “穴位如何工作”。他用显微镜看到了“序” 的物理锚点，但看不到 “流” 的动态信号。

这就是为什么深地研究可以补充王增涛的工作：在活体上、在极低噪声环境中，测量肌门和骨门处的信号——同时看到 “序”（解剖结构）和 “流”（动态信号）。

如果经筋是 “序”，那么“序” 的物理形态是什么？

结缔组织不是填充物。它是三维纤维网络——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交织成的立体结构。早在1996年就有研究提出：在生命期间的疏松结缔组织中的基质是处于胆甾相的液晶体，这是经络的生理存在形式。这种液晶态具有呈螺旋状的空间排序构型，调控着酶的活性。

这不是偶然的结构特征——胆甾相液晶的基本属性就是分子层沿垂直方向螺旋排列。更重要的是，这个螺旋结构不是静态的，它会随生理状态变化——它是活的、动态的。

2021年，有研究进一步提出了 “人体经络的筋膜间质液晶通道假说”。动物结缔组织的研究也表明，组织结构有序性在结缔组织发生过程中尤为明显，胶原液晶结构是胶原分子自组装过程中的一个过渡态。

这意味着 “序” 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可以被 “流” 改变——序是流的路标，流的扰动可以重塑序的排列。

王增涛找到的肌门和骨门——神经血管进入肌肉和骨骼的通道口——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理解信号如何在穴位之间传导。如果穴位是分散的通道口，那信号从A到B的过程，实际上是在两个通道口之间跳跃的。

信号在穴间跳跃的物理机制可能对应三种不同的“被激发粒子”：

在经典生物学尺度，被激发的是离子（Ca²⁺、Na⁺、K⁺等）在细胞缝隙连接中传递的离子流，速度慢、范围小。在物理化学尺度，被激发的是分子振动模式（声子），沿液晶态结缔组织传播，速度快、损耗低。在量子尺度，被激发的是集体激发态（极化子），在高度有序结构中呈现类超导特征，被激发后以极低损耗沿路径跳跃传导，不依赖逐点传递。

三者不互斥。日常状态下以离子流为主；在特定条件下（如金针、气功师施针），声子或集体激发态可能被激活；而“得气”效应强烈时，三种机制可能同时作用。

如果信号确实是跳跃的，那就不是在一条连续的 “管道” 中流动，而是在分散的通道口之间间歇性出现。连续的测量方法可能捕捉不到它，因为它在两个点之间没有信号，只有到达时的信号峰值——这正是所谓“瞬移”的物理特征。

王增涛的解剖发现恰好支持这一点。肌门和骨门是分散的通道口，不是连续的通道。在通道口之间，信号以一种不连续的方式传导——从一个通道口跳跃到下一个通道口。穴位是跳跃路径上的 “驿站”，每一次跳跃都需要一次信号放大。

如果把穴位理解为 “加速器” 结构，肌门和骨门就是 “加速通道” ——神经电信号和离子流在这里汇聚，并被放大。针是能量注入器或者激发器，施针者是 “信号源”。这就如同旋风眼，干预旋风眼可以改变旋风的运行轨迹。 不同施针者的差异可以理解为信号源的相干性差异。普通施针者的针是 “机械信号”，如刺入、捻转、提插，物理参数有限。而有修为的施针者手部存在可测量的生物物理特征，如红外辐射、微弱磁场、生物电活动。如果穴位是 “加速器”，不同 “注入源” 的能量特征不同，会导致不同的信号放大效果。这解释了为什么施针者修为影响疗效——不是 “气” 的神秘，而是信号源的物理参数不同。

金针效果更好的原因也可以在这个框架下解释。金的导电率约4.1×10⁷ S/m，是所有金属中最好的之一，电子云结构稳定，表面活性低。当金针插入肌门/骨门时，它不仅是 “导体”，更是 “信号匹配器”——将施针者注入的信号与穴位的电磁场耦合起来。不锈钢针的导电率低一个数量级，表面易氧化，在匹配中损耗更大。古人说“金针为上”，在电磁学上是有依据的。

这类似于无线电中的 “天线匹配”：不匹配的天线会反射一部分信号，只有匹配的天线才能将信号最大功率地传输出去。金针就是那个 “匹配天线”。不同金属材质的针，在导电性、表面电势、电化学活性上的差异，决定了它与 “流-序耦合” 匹配的效率。

综合以上推论，“脉” 的定义是：能量/信息/物质在有序介质中流动时，自发形成的动态稳定路径——即 “流” 与“序” 的耦合状态。

这个定义包含几个关键要素：

能量/信息/物质——不限定载体。脉的载体可以是体液、电磁场、量子关联——任何一种连续体。

有序介质——不限定物理形式。可以是结缔组织的液晶态、胶原纤维的排列方向、筋膜间隙——任何一种允许流动以低阻力方式通过的非随机结构。

动态稳定路径——不是固定的管道，但具有统计稳定的走向。路径本身会在一定范围内变化，但不会完全随机。

耦合状态——不是“序”也不是“流”，是两者相互作用的结果。如果 “序” 存在但 “流” 停止，脉消失（尸体）；如果 “流” 存在但 “序” 无序，脉也不存在（乱流）。

这个定义不限于人体。水在地层有序裂缝中的最优流动路径是 “水脉”，气流在气压梯度中的最优流动路径是 “风脉”，思想在时间中的最优传承路径是 “文脉”。它们共享同一个结构：流动体在有序介质中的最优路径。

中医不是发明了经络，是发现了 “流-序耦合” 在人体的表现——命名了“脉”，定义了“经”，描述了它的路径和功能。

能解释的：

为什么经络有路径但没有解剖结构？路径是 “流” 的显现，不是 “序” 的结构。解剖学找的是 “序”，而 “脉” 存在于 “流” 与 “序” 的界面处。

为什么传导速度变化大？取决于当前 “流-序耦合” 的状态——流体的成分、有序度、温度、环境条件都会影响传导速度。

为什么金针效果更好？金针的电磁特性与 “流-序耦合” 的匹配更好，是更有效的 “信号匹配器”。

为什么不同施针者效果不同？注入信号的相干性不同。有修为的施针者手部存在可测量的生物物理特征，改变了针尖与穴位电磁场的耦合条件。

为什么不同治疗手段都能取效？针灸、艾灸、刮痧、砭石、点穴、药物——它们通过不同物理途径调节同一个机制：“流-序耦合”。

为什么 “天人相应” 成立——人体是开放系统，“流-序耦合”受环境持续调制。温度、湿度、气压、昼夜节律、电磁场、地磁都会影响“流”的物理化学性质和“序”的排列稳定性。

不能解释的（需要进一步研究）：

中药复方的多靶点效应如何与“流-序耦合”对接——这是一个多维度的耦合问题，超出本文范围。

情志因素如何影响“流-序耦合”——“流”是否包含信息流？如果是，意识如何介入？

“流-序耦合”在不同病理状态下的具体变化模式是什么——需要系统的实验数据。

这些不是模型的缺陷，是模型的边界——它们指出了框架可以向哪些方向扩展。

这篇系列的第一篇文章提出了 “流-序耦合” 作为 “脉” 的实质的假说，也给出了初步的证据——王增涛的解剖学发现提供了 “序” 的物理锚点，液晶态研究提供了 “序” 的物理形态，2025年的综述确认了穴位是复合体。

但这个假说需要验证。怎么验证？“流”和“序” 的耦合状态，应该是可以被测量的。如果在极低噪声的环境中（比如地下2400米的深地实验室），在肌门和骨门处布设传感器，测量信号在 “序” 中的传播模式——如果信号在深地环境中表现出在地表被掩盖的规律，那它就是 “流-序耦合” 存在的证据。

这就是系列第二篇要讨论的内容。

参考文献

[1] 王增涛. 古典穴位实体解剖结构探索[J]. 现代中医临床, 2024, 31(1): 16-21.

[2] 综述：从跨学科视角探讨经络穴位的特征与本质研究进展. 2025.

[3] 原林等. 人体筋膜重建经线与经典经线走行路线对比. 解剖学杂志, 2007(03).

[4] 薛立功教授经筋理论及长圆针疗法解读. 中国针灸学会2009学术年会.

[5] 十二经筋与十二经脉关系探讨. 中华中医药杂志, 2013(10).

[6] In Vivo Visualization of the Pericardium Meridian with Fluorescent Dyes. Evidence-Based 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 2021.

[7] 零磁空间内应用超导量子干涉仪对哈慈五行针医疗保健作用的科学验证. 生物磁学, 2002(01).

[8] 动物结缔组织中超分子胶原液晶结构研究进展. 高分子通报, 2013(08).

[9] 人体经络的筋膜间质液晶通道假说. 医学争鸣, 2021(01).

[10] 2025年针灸穴位解剖学研究综述.

[11] 张长琳. 针刺操作对人体协调度（相干度）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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