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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谋按:近三十年来,中国高校图书馆从业人员的学术产出经历了一场从“激昂扩张”到“理性回归”的深刻变革。基于1997年至2025年的CNKI数据分析,高校图书馆论文产出呈现典型的“倒U型”曲线,2025年的发文量已回落至千禧年水平。这一数据背后,不仅折射出“35岁副高门槛”等职称评价体系的残酷现实,更深刻反映了高校图书馆员研究类型从“经验总结”向“数据实证”的范式转移,以及行业从“规模红利”向“内涵建设”转型的痛苦蜕变。
1 引言:在“躺平”与“内卷”之间
近期,图情界关于“图书馆员学术之路”的讨论引发了强烈共鸣。清华大学与上海交通大学等顶尖理工科高校的图书馆员,面临着“35岁前未评副高即陷入死循环”的职业困境:青年课题有年龄限制,而一般课题往往要求高级职称。这种制度性的“死结”导致部分从业者被迫选择“躺平”。然而,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高校图书馆却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学术活力,甚至形成了“三驾马车”式的科研梯队。
这种顶尖高校间的“科研分化”,实际上是整个高校图书馆行业学术生态变迁的缩影。借由图谋对1997-2025年28年间高校图书馆论文产出的深度解析,我们可以跳出微观的职称焦虑,从宏观的历史维度审视高校图书馆从业人员学术研究的类型演变与核心特点。这不仅是一条发文量的曲线,更是一部中国高校图书馆员的职业进化史。
2 历史维度的类型演变:从“经验之谈”到“数据治理”
纵观1997年至2025年,高校图书馆从业人员的研究类型伴随着技术革命与行业重心发生了三次显著的“地质层”推移。
2.1 激昂攀升期(1997-2010):业务流程重组与技术应用型研究
这一时期是高校图书馆的“黄金扩张期”。随着1999年高校大扩招,图书馆新馆舍拔地而起,自动化系统(如ILAS、汇文)全面普及。
研究类型特征: 这一阶段的研究具有鲜明的**“工作总结性质”和“技术引进特征”。大量的论文集中在“如何使用某某系统”、“某项编目规则的探讨”或“新馆建设的思考”。
产出逻辑: 这是一个“有路即通”的时代。由于业务从手工转向自动化,每个馆员都是新技术的“体验者”,只要将实际工作流程的变革记录下来,便是一篇合格的论文。因此,发文量从1997年的2,380篇一路狂飙至2010年的11,800篇峰值。职称评审中的“以刊评文”导向,使得这种门槛相对较低的“经验交流型”文章大行其道。
2.2 高位平台期(2011-2014):服务创新与学科化服务研究
当基础设施建设趋于饱和,研究重心开始软化。
研究类型特征: 研究类型转向“服务模式创新”。核心议题包括信息素养教育、学科馆员制度、嵌入式教学科研服务。
产出逻辑: 这一时期,单纯的编目或流通研究已难出新意,馆员开始探索如何介入学校的教学科研过程。尽管年发文量维持在1.1万篇的高位,但“增长疲态”已现。行业内部开始反思“学术泡沫”,重复性、同质化的“浅层研究”充斥版面,高质量的实证研究依然稀缺。
2.3 理性回落期(2015-2025):智慧图书馆与数据实证研究
2015年后,发文量进入长达十年的下行通道,至2025年降至3,412篇,跌幅惊人。
研究类型特征: 研究类型呈现“高技术门槛”和“理论深化”的双重特征。智慧图书馆、AI应用、数据资产管理、数字人文成为主流。
产出逻辑: 这是一个“挤水分”的过程。随着国家破除“唯论文”导向,以及核心期刊(CSSCI/北大核心)对研究方法规范性的严苛要求,传统的“工作心得”彻底失去了发表空间。只有具备深厚理论功底或掌握复杂数据分析技术的馆员,才能在这一阶段继续发声。
3 高校图书馆从业人员学术研究的核心特点
在上述历史演变的背景下,当前高校图书馆从业人员的学术研究呈现出以下四个鲜明的结构性特点:
3.1 研究动机的二元分化:生存工具 vs. 职业理想
对于绝大多数馆员而言,学术研究的首要属性仍是“生存工具”。职称评审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前文提到的“35岁死循环”现象,精准地打击了馆员的科研积极性。当制度设计使得科研投入产出比极低时(如理工科院校更看重工程贡献,或文科院校版面资源极度稀缺),“策略性放弃”成为理性选择。 然而,在北大、复旦等头部大馆,依然存在一部分将研究视为“职业理想”的馆员。他们往往依托于大型科研项目或专门的研究部门(如发展规划中心),研究动机超越了单纯的职称晋升,转向对行业话语权的争夺和对学科前沿的探索。这种动机的二元分化,直接导致了产出的两极分化。
3.2 研究方法的“技术内卷”:从定性思辨到定量实证
过去的图书馆学论文,往往侧重于定性的思辨或制度介绍。但近年来的特点是“方法论的内卷”。 翻看2020年以后的高水平图情期刊,纯粹的理论思辨文章大幅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问卷调查(SEM模型)、社会网络分析(SNA)、文本挖掘(LDA主题模型)甚至机器学习算法的应用。这种“技术门槛”的抬升,客观上将一大批缺乏系统科研训练的一线馆员(特别是传统参考咨询和流通编目人员)挡在了学术大门之外,这也是2015年后发文量断崖式下跌的技术原因之一。
3.3 研究主体的机构分层:顶尖馆的“马太效应”
学术产出与所在高校的学科生态呈现高度相关性。
综合性/文科强校(如北大、复旦、武大): 这些高校拥有强大的图书馆学情报学(LIS)硕博点,馆员往往就是学科背景深厚的博士。馆内学术氛围浓厚,前辈带后辈的“传帮带”机制完善,易形成高水平的科研团队。
理工科强校(如清华、交大): 尽管学校整体科研实力强,但在图书馆领域,其评价体系可能更偏向于“支撑服务”而非“图情学科研究”。加之理工科院校对“科研项目”级别的硬性要求(往往对标自然科学标准),使得这里的馆员面临更大的“跨学科”压力,导致部分人员选择在学术上“沉默”。
普通高校: 随着核心期刊版面缩减,普通高校馆员的发文空间被极大压缩,其研究更多转向省级期刊或内刊,甚至完全停止科研,回归纯服务职能。
3.4 研究内容与业务的“脱钩”与“再融合”
一个尴尬的特点是:写论文的人往往不干具体活,干活的人往往写不出论文。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图书馆研究存在“脱实向虚”的倾向,为了迎合期刊喜好,大量研究集中在宏大的“知识服务”、“智慧图谱”等概念上,而对一线读者服务中琐碎但真实的痛点缺乏关注。 然而,2020年以来,一种新的“再融合”趋势正在出现。随着数据治理和阅读推广的深入,基于本馆真实运行数据(如门禁数据、借阅数据、空间使用热力图)的案例研究开始受到重视。这种研究不再是简单的“工作总结”,而是基于数据的“循证图书馆学”(Evidence Based Library and Information Practice),代表了从业人员研究的高质量方向。
4 结语:去泡沫后的涅槃
2025年高校图书馆论文产出回落至3,412篇,这并非行业的衰落,而是生态的净化。
这长达十年的“连降”,挤掉的是那些为了评职称而拼凑的“水文”,为了考核而炮制的“伪学术”。留下的3000多篇论文,在理论深度、数据支撑和创新价值上,较之20年前有着质的飞跃。
对于从业人员而言,未来的学术之路将更加艰难,也更加纯粹。那种靠“剪刀浆糊”拼凑文章混职称的时代已一去不返。未来的研究者,要么是精通数据科学的“技术流”,要么是深耕学科服务的“专家型”。对于那些受困于“35岁门槛”的馆员,也许出路不在于死磕论文,而在于利用新媒体(如公众号、视频号)、行业报告或数据案例等多元化渠道,重塑职业价值。
高校图书馆的学术研究,正在从喧嚣的广场舞,变成一场极少数人的精英独奏。这既是残酷的优胜劣汰,也是行业走向专业化、职业化必经的成人礼。
延伸阅读:
图谋.高校图书馆1997-2025年论文产出深度解析.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213646-1519913.html
图谋按:近读zqxiong《图书馆员学术之路如何走下去》推文,文中提及清华、交大图书馆员面临 “35 岁副高门槛 + 课题申报死循环” 的职称困境,部分从业者选择 “躺平”,而北大、复旦馆则逆势保持学术活力。这一现象折射出职称政策、行业转型、内卷压力等多重因素对高校图书馆学术产出的影响,顶尖高校的分化也预示着行业整体趋势的变化。由此延伸至笔者试图对高校图书馆 1997-2025 年论文产出深度解析,从更宏观的 28 年数据维度,可进一步看清行业学术产出的阶段演化、结构变迁,以及背后的深层驱动与制约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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