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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陆春祥对核废料的思考

已有 802 次阅读 2026-7-21 12:24 |个人分类:东鳞西爪|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作家陆春祥对核废料的思考

武夷山

 

     《天涯》杂志2026年第4期的第一篇文章便是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得主陆春祥的文章“弃物”,思考非常深刻。

百度文心对此文的概要介绍是:

 

文章以"‌万物皆弃物"为核心题眼,通过对瓦砾、旧报、鱼骨、核废料等日常与非常之“弃物”的考察,展开了一场横跨古今中外的文化寻访。

 

核心内容与视角

现实见闻串联:文章从废报回收、运河拾荒夫妇、垃圾分类等现实场景切入,记录了现代消费社会中的废弃物处理链条,反思了塑料、化学废料及核废料带来的长久污染困境。

古今对照:将现代垃圾围城与古代农耕时代的良性物质循环(如古籍修复、宣纸循环、古厕文明)进行对比,梳理了从三星堆残器到太空垃圾的文明演变。

哲学思考:提出“垃圾是物品的亡灵”,而拾荒者是“亡灵的超度者”。作者倡导人类应正视废弃物的完整循环,学会与物质和解,懂得取舍与敬畏天地,重新关照人与自然的关系。

 

创作背景与作者

陆春祥是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得主,以杂文和笔记体散文著称。他在《弃物》中延续了其“读史啃闲书”的写作风格,将深厚的历史典故(如葛洪卖柴换纸、天一阁藏书)与现代环保议题融合,文字兼具思想力度与人文温情。该文不仅是对环境危机的警示,更是一次对文明进程中物质命运的深刻追问。

 

‌‌《天涯》杂志公众号发表了“弃物”全文。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5MzQxMjQzOA==&mid=2652300307&idx=1&sn=11bf81da653806fcfcf5b1deecc2831b&chksm=8ac6fb2721ab18fb4836ac222e5f5012549727b9955a4afcde8057acbb5a288ae818b63691d3&scene=27

 

下面转帖此文的第四节,是我阅读时觉得最震撼的一部分。

 

 

爱因斯坦曾说:“第三次世界大战不知道会用什么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战肯定用的是石头。”这话有点费解。别急,看完下面这条弃物,你就彻底明白了。

 

核废料“与世隔绝”的时间是多少?

 

不是几百年,不是几千年,是几千万年——长得足以让人类这个物种从出现到灭绝来回好几趟,长得足以让山川移位、海洋干涸、新的冰期到来又过去。

 

我们制造的垃圾,比我们活得更久,久得多!

 

芬兰人在奥尔基卢奥托岛的地下深处,建了一座叫“翁卡洛”的核废料处置库。这个名字在芬兰语中的意思是“藏身之处”。他们挖了四百五十米深的隧道,把用过的核燃料棒封进铜罐,埋进岩石,然后用膨润土填满所有缝隙。他们希望,这些废料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上十万年——直到它们的放射性衰减到对生命不再构成威胁。

 

但十万年是个什么概念?十万年前,尼安德特人还在欧洲游荡,现代人类才刚刚走出非洲。十万年里,芬兰这片土地被冰盖反复覆盖了三次,每一次冰层都有几公里厚,足以把地表的任何标记抹平。

 

所以,芬兰人面临一个难题:如何告诉十万年后的人,这里埋着致命的东西?

 

他们不能只靠文字,因为语言会死。他们不能只靠符号,因为符号会被遗忘。他们甚至不能假设十万年后还有“人类”这个物种存在——也许那个时代的地球主人是另一种智慧生命,他们对核废料一无所知。

 

于是,科学家、语言学家、符号学家、人类学家、未来学家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这个问题。他们设计了几种方案:种一种特殊的树,让那片土地的植被永远不恢复正常;竖起黑色的花岗岩方尖碑,上面刻满警告的符号;留下一套“原子祭司”——一个世世代代传递秘密的祭司阶层,负责守护这个危险的消息。

 

这些方案听起来像神话,像科幻,像某种古老宗教的起源。但它们是真的。我们正在为十万年后的世界设计神话。

 

自古以来,人类都是被时间抛弃的一方。我们出生、衰老、死亡,被时间的洪流冲走。那些我们制造的陶罐、青铜器、石碑,反而比我们活得久,成为后人研究我们的证据。我们是时间的弃物,时间把我们扔在后面。

 

核废料也是如此,它不仅比我们的子孙活得久,也比我们的文明活得久。它们是时间的逆行者,是我们扔向未来的石头,而未来的人,如果还有人的话,只能接住它们或者被砸中。

 

人不再是弃物,人成了弃物的制造者。而那个弃物,将永远追杀我们的后代。

 

二〇一九年,美国科学家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处,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甲壳类动物。它们体内含有极高浓度的碳-14——那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核试验的产物。这些核试验的放射性尘埃,落进海洋,沉入海底,被端足类动物吃进去,一代代传下去。也就是说,七十年前的核废料,已经进入了深海生物的基因。

 

-14的半衰期是五千七百三十年。这意味着,这些生物的子孙将在未来几万年里,继续携带那个时代的印记。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

 

有一个词叫“深时”。地质学家用它指代那种远远超出人类经验尺度的时间。几百万年,几千万年,几亿年。在这些尺度上,人类文明只是地球生命史上的一根睫毛。

 

但核废料把深时和人类生活强行绑在了一起。我们不得不思考十万年后的事,就像思考明天吃什么一样。我们不得不设计警告十万年后的人类的符号,就像给邻居留一张便条。

 

十万年后,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物种都灭绝了,凭什么人类是例外?我们制造了足以毁灭自己无数次的武器,改变了大气成分,让第六次物种大灭绝正在进行中。也许十万年后,地球上根本没有智慧生命来读我们的警告。那些核废料就在地下静静地躺着,直到某一天,某种新的生命挖开它们,像我们挖开庞贝古城一样,研究这个叫“人类”的奇怪物种留下了什么。

 

它们挖出来的,将是我们的骨头——不,是我们的垃圾。

 

那时候,谁是谁的弃物?

 

一位叫唐·德里罗的美国作家,写过一部小说叫《地下世界》。书里有个段落,写的是核废料处置库的设计师们讨论如何向未来传递警告。一个人说:“我们得让这些标记足够吓人。得让他们一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但也不能太吓人,万一他们以为是什么宝藏,反而更想挖开呢?”

 

这是另一个难题:如何设计一种既让人害怕又让人不感兴趣的警告?

 

他们讨论过用带刺的金属雕塑,用放射性骷髅标志的演变版本,用某种会发出低频嗡嗡声的装置。但所有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悖论:如果未来的人看不懂我们的语言,也认不出我们的符号,那这些警告就是一堆没用的石头。

 

也许最可靠的方案,是让这些废料自己说话。它们会说话,用一种人类听不见的方式。它们会发热,会释放粒子,会让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异。如果未来的人有足够的科技水平,他们能在很远的地方就检测到这种异常。如果他们没有,那他们挖开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学到这一课的时候。

 

这堂课,代价可能有点大。

 

但核废料无法被拯救。没有艺术家能把它们变成什么别的东西。没有高奶奶愿意捡它们回家。它们被永远地、不可逆地、彻底地“弃”了。而且这个“弃”,是面向未来的——我们不仅在抛弃它们,也在抛弃未来的所有生命。

 

这是“弃物”这个词的终极形态:一种无法被回收、无法被转化、无法被赋予新意义的弃物。一种只能被藏起来、被遗忘、被交给时间的弃物。

 

而时间,会怎么对待它们?

 

时间是无情的。时间会把山夷平,把海填满,把一切人类痕迹抹去。但时间对核废料无能为力——核废料本身就是时间的一部分。它们按照自己的半衰期,一秒一秒地衰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战争、瘟疫、冰川、小行星撞击——它们不在乎。它们只是等着,等着变成不那么危险的东西。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几千万年。

 

到那个时候,人类还在吗?不知道。但核废料会在。它们是时间的信使,是我们写给未来的一封信。可惜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们曾经存在过。而且,我们伤害了你。”

 

写到这里,我想起翁卡洛核废料库入口处的那块牌子。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简笔画的人脸,表情惊恐,像是在尖叫。

 

设计师说,这是为了让十万年后的人一看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它像镜子,那是我们自己的脸。

 

回到开头爱因斯坦那个论断。第三次世界的核武器,已经消灭了人类。而第四次世界大战,主角就是新出现的人类了,他们一切都得重新开始,用石头打仗,再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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