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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不知今年清明,天是否会落雨?我又能否如约,踏上那条归乡与至亲“重逢”的路?
立于窗前,目光穿过密匝匝的雨丝,落在楼下。草坪旁,绿荫下,那座木顶凉亭静卧在蜿蜒小道的环抱中,显得格外寂静肃穆。雨天里,无人前来歇脚,连路过的身影也许久未见一个。
不知怎的,我的思绪忽然飘向了另一条路——那条从澥浦蜿蜒至湾塘的田埂道。那是阿爸家通往姆妈家的路,也是我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归途。
这条路,怕是有上百年了吧。它不是用尺丈量的,而是用岁月一寸寸“熬”出来的。那时没有汽车,连一辆像样的自行车都稀罕。阿爸、姆妈,还有村里的乡亲们,全靠一双脚板,丈量着这片土地。路的一边是茫茫东海,潮起潮落,涛声阵阵;另一边是静谧的内河,水波不兴,倒映着天光云影。夹在中间的,是一条窄窄的田埂。用当地话叫它“塘埂(墩)”,它既是围海造田的水利设施,也是人畜通行的唯一通道。
塘埂上,曾有一座凉亭。
听四叔说,那是先祖出资所建。早年间,行人走累了,便在亭里歇歇脚,喝口自带的凉水,聊聊家长里短。那是荒野中的一处温情驿站,是风雨里的一方庇护所。后来,战火纷飞,东洋人将家业炸毁,凉亭也在硝烟中化为乌有。再后来,岁月流转,连那点残垣断壁也被风雨剥蚀得无影无踪。
唯有那块石碑,还倔强地立在那里。
时间久了,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依稀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它像个沉默的老人,守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守着先祖的善念,也守着这片土地的悲欢。
家业毁了。阿爸十三岁那年,只身去了上海“学生意”,把背影留给了故乡,把生计扛在了肩上。他大概就是沿着这条田埂,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后来他回家乡结婚,从此,在老家便全靠姆妈一人撑着。她在那条田埂上应该走过无数回,在那片土地上流下的汗水,或许比内河的水还要多。
后来,我也回去过几次。与四叔聊天时才得知,先祖除了捐建石板路,还有建凉亭一事。他说有机会要去看看。可再去寻访时,那个地方只剩下一座透风的长廊,虽已加长加宽,那块石碑也被镶嵌在墙里,但四周的景象,只能用“荒凉”二字形容。前后左右,只有零星的麻雀在啄食农民歇息或晒谷时遗落的谷粒。风一吹,卷起一阵尘土,扑打在脸上,生疼。
每次离开家乡,心里都沉甸甸的。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根还在,但承载根的土壤,似乎正在一点点流失。我曾暗暗许愿,待我退休后,或许也可以为老家做些什么。不说修路,哪怕只是建一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驿站,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给祖先一个交代。
可岁月不饶人,世事亦难料。如今回首,那些未竟的心愿,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底。都说,从宁波出去的宁波人,无论走多远,总会时不时地回头望望。阿爸当年的离别,化作了家族开枝散叶的根基;阿孃(祖母)成了当地人口中“站在家门口,心向全中国”的奶奶,她的几个儿子枝繁叶茂,走得又远又好。
姆妈阿爸当年苦撑的坚韧,也化作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活力。在那些从未让我们感到窘迫与困难的日子里,他们托举起了我们在上海、在各地安居乐业的今天。再往后,往后的日子里,餐桌上已不再有姆妈的“咸韲(菜)小黄鱼”和“弹鰗(弹涂鱼)豆腐羹”,阿爸也不会再来询问“CAE是什么”“钟先生好伐”……时间带不走的,是生活的温馨与踏实。我们,以姆妈阿爸为荣。
……
或许,不必执着于复原一座凉亭。因为每一段平坦的道路,都是新时代的凉亭,供人歇脚,助人远行。
或许,不必沉溺于“不堪回首”的悲凉。因为所有的苦难,最终都铺成了通往未来的基石。
如今,如果再沿着澥浦到湾塘这条“塘埂”路,相伴相行的是国内最大的炼化一体化企业。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平面,我仿佛看到了阿爸和姆妈的身影。他们不再面容愁苦,而是微笑着,看着这条通畅的大道,看着这群没有忘记“来者”的后人。
清明雨依旧会下,但不再凄冷。
洗去了尘埃,洗净了记忆,也滋润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路在延伸,人在传承。
(题图是姆妈折的纸船。感谢AI,让穿越成了“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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