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2024年7月，巴黎奥运会开幕前夕，我匆匆赶去凑个热闹。没想到，除了几座改建后体育场馆（不显寒碜，略带旧日时光的别致）人声鼎沸外，居民区周围行人寥落，车马稀疏，整座城市仿佛被抽空了声响，静得让人意外。

这才明白，每年巴黎的夏天，那种被人向往的都市生活，原来最是留不住人，而没有太多理由。尤其到了七八月，本地人便把整座城大方地“让”给远道而来的游客，自己则纷纷南下，奔向阳光与海岸。留下的巴黎，成了一座慵懒而空旷的剧场。

所谓“松弛的巴黎”，从前我总以为是露天咖啡馆里看街景的闲适。匆匆一瞥尚觉有趣，若非长居于此，怕也难以体会那种根植于日常的、自如的生活节奏，带点性格禀赋的使然。蓝天灼热，白云舒卷，在有河流经过的地方——比如塞纳河两岸——总有三五成群没有离开城市的年轻人，带着从超市买来的简餐与饮料，倚着石阶，吹着风聊天。看浑浊而平静的光影流动，或独自戴了耳机，拿一本书，静静地坐着、躺着，无所事事地发呆。游船缓缓驶过，满载游客的欢呼抛向岸上慵懒的人群，而堤坝角落偶尔飘来流浪汉留下的尿骚味，真实得不加掩饰。

沿塞纳河行至西岱岛，巴黎圣母院、圣礼拜堂、古监狱巍然矗立。街道窄而石铺，两岸建筑齐整华丽，这里仿佛是巴黎精心布置的“客厅”，摆满传家宝般的历史古迹，庄重地迎接八方来客。若沿河再向上游走去，另一种野趣的、更不设防的松弛，藏在河中央的普托岛上。我曾因错过开放时间而吃了闭门羹，只能隔岸兴叹。岛上刻意经营着近于自然的生态：林木蓊郁，鸟雀纷飞，部分隔绝了城市的喧嚣。从看似杂乱的枝叶花丛间望出去，拉德芳斯（新凯旋门）巨大几何轮廓切割着天空，欧洲最现代的摩天楼群赫然矗立。这种极致的文明与极致的野趣，在咫尺间碰撞出强烈的反差，恍如超现实的梦境，又充满“野生”的生命力。一千六百多株玫瑰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而幽微的香气，而每一朵似乎都有些故事，那是在诉说着以戴高乐或以某位影星命名的往事。

巴黎的松弛，也悄悄蔓延在街边与绿地的花丛里。那些看似蓬乱、高低参差的花草，自有一种近乎“野生”的温柔，不刻意，却蓬勃。塞纳河两岸的人，并不都楚楚矜持得有点木讷，遇到诸如巴黎音乐节之类的，个个都变身从没见过的狂放、张扬起来，临街的某个窗口都可能瞬间变成一个隆隆作响的舞台……“野生”的情绪释放，既享受感官上温柔得一塌糊涂的松弛，又拒绝过度理性的压抑人性本质。

……

退休多年，我已从“七十而从心”，渐渐行向“八十而随缘”。沉浸在这样的河光、楼影与绿意之间，不说令人心性彻底平和，至少也叫人渐渐安静，向一种清净无为靠近。

做个简单、自由而快乐的人，何等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