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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数十年前,那是我人生中头一回尝生煎馒头。那时祖母赴沪探访宁波同乡,总爱带上尚且年幼、即将入学的我,权当带我出门见见世面。
彼时旅居上海的宁波人,自带几分雅致海派的气韵。祖母在同乡之中素来颇有声望,所到之处皆是热忱相待。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物资拮据,能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生煎待客,已是顶格的诚意与厚礼。于我而言,那一口生煎不单是初次惊艳了味蕾,更是追随长辈体察人情暖意、珍藏年少温情的难忘瞬间。犹记当年心急咬下,滚烫汤汁四下溅开,烫得手足无措,却依旧舍不得松口。这份鲜香滋味,早已深深镌刻进童年岁月,与浓浓亲情紧紧相融,再难分割。
如今上海街头生煎随处可见。放在从前,清晨吃上一客生煎,远比一碗家常泡饭更具烟火仪式感,也比酒楼宴席多几分市井温情。如今再寻生煎滋味,专程奔赴老字号,不过是小心翼翼地寻觅几分儿时旧味,重温旧日时光。
自金陵路前行,老正和与大壶春相距不远。这家固守老手艺的生煎小店,我迟迟未曾踏入。早知店外售卖老式点心老虎脚爪,数次到访皆无缘遇上,后来才在食品一店觅得踪迹。听闻还有老人心心念念惦念这口老味,这般地道的老点心,如今着实难寻。
从前我还总将老正和与本帮菜老正兴混淆,一直误以为它是一家老字号酒楼。前些时日尝过了大壶春的风味,听人介绍说后,心中便定下主意,要专程去往老正和一尝究竟。坊间素来流传趣谈,称老正和恰似从大壶春分出的一脉传承。
数十载光阴流转,老正和静静守在四川南路的巷口,始终恪守最古朴地道的古法手艺。在一众老食客心中,这里留存着大壶春最初、最纯粹的本味。或许用太史公的说法,“不可得而谱”,若想尝到最正宗的早年大壶春风味,还得要来老正和寻味。
若要追求极致的“上海老味道”,光看牌子是不够的,还得看它保留了哪种“老”。老,既要有老的味道,也要有老的故事。犹如世间有众多的凯旋门,亦有比巴黎凯旋门更大更高的,然而巴黎凯旋门依旧是世界上公认的一座丰碑……所谓老,当然不是占据着C位而再无新意的“老登”,而是能在被人不断追逐、模仿中依然散发自我个性的“老克勒”。人以食为天,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寻味无疑寻的就是一种人文溯源、精神寄托。
所谓“最有老味道”,往往还藏在“在哪里吃”,当生煎离开了老街区,那股“老味道”也会打个折扣,老正和一直守着四川南路那个小小的弄堂口,有机会还是要钻进有些年头的老店铺里去尝尝,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更别说老正和坚持用菜籽油煎制,那股特有的油香,是许多现代生煎店已然消失的味道。坚守上海老味道,与其说是在复刻一种地道滋味,不如说是在传颂一个百年的故事、守护一份无人可及的传承渊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半个多世纪倏忽而过,如今途经各家生煎小店,偶然回首驻足,脑海中依旧会浮现年少初见生煎的模样。那烫嘴的鲜香汤汁,还有长辈们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慈爱,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所谓的老味道,不过是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了再次遇见那个被爱着的自己,而一次次踏上归途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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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5-18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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