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最著名狂犬病专家为学术专著《狂犬病》写的序言

前记：

查尔斯·e·鲁普雷希特（Charles E. Rupprecht）博士是目前全球在世的最著名的狂犬病专家。他是过去三十年全球狂犬病研究领域发表论文最多的作者，并曾于2021年获得国际兽医卫生协会（IVH）颁发的“狂犬病英雄奖”。

以下为Rupprecht 博士为大型学术专著《狂犬病（Rabies）》2025年最新版写的序言。

序言（Foreword）

对于认为开篇之作必须引用大师路易·巴斯德（ Louis Pasteur）的话以示敬意的人，我在此致歉。我想说的是，任何一位有自尊的狂犬病研究者都不需要我们提醒去感念那位严肃的先贤；然而，大多数人对于不那么引人注目者的贡献却知之甚少，例如Joseph-Ignace Guillotin、Francois Magendie、George Fleming、Pierre-Victor Galtier、Paul Henri Duboué、Pierre Paul Émile Roux、Victor Babeș、Anna Wessels Williams，以及无数其他人士。既然如此，鉴于狂犬病起源古老、学者卓著，且至今仍受到专业界与公众的关注，我们是否还需要再写一部关于狂犬病的专著？

就此而言，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的2002年，许多人曾为《Rabies》第一版的问世而欣喜，该书由时任安大略省金斯顿市皇后大学（Queen's University）的 Alan C. Jackson（ACJ）以及出身于费城威斯塔研究所（Wistar Institute）的 William H. Wunner（现已退休）主编。最初，该书共有15个引人入胜的章节，篇幅约493页，由17 位作者（5 位女性、12 位男性）撰写，代表着六个国家，就这一人兽共患病提供了从分子层面到流行病学层面的洞见。除封面外，所有插图均为黑白。目光敏锐的观察者将会为这部第五版的到来而庆贺——它由 ACJ 与来自英国的共同主编 Tony Fooks 精心筹划。这一次，全书约 21 章，页数更多、内容更精彩，配有恰当的彩色插图，参考文献翔实适当，作者队伍的多样性也有所提升，共约 49 位作者（23 位女性、26 位男性），来自近十二个国家，讲授内容涵盖历史、生物学、防控、诊断、流行病学、发病机制、免疫学、公共卫生、治疗学、疫苗学，当然还有病毒学。

众多作者值得致意，其中包括一些新加入的、更年轻的成员，他们是我们这一专业的生力军。如果你是一位图书作者，你就会明白其中的难处，因为遗憾的是，这样的章节往往处于我们出版序列中最末的位置，被申请科研基金的需要、以及为在学术界生存而向高影响力期刊的同行评审文献投送的首发论文所超越。尽管如此，批判性思维、综合表述的清晰、对事实与幻想的甄别、富有创造性的写作，以及去告知、教育与愉悦读者的自由，在我们的现代世界中愈发重要。显然，在21世纪被称作一位名副其实的科学家或学科专家，应当怀有一份谦逊的感激，因为这种疾病毫不留情，而在病毒检测、疾病防控与疫苗相关的预防中，不存在任何“另类事实”。

在通读全书内容时，我思考了几点。正如独立成篇的各篇文章所预期的那样，书中存在一些重复，因为本书是作为一个整体构建的，遗漏甚少。除了人二倍体细胞疫苗这一范式之外，我们还必须记住Wiktor与Koprowski于1978年在Wistar研究所开发单克隆抗体的开创性努力——这是通过抗原分型对狂犬病病毒属（lyssavirus）进行协同鉴定的首次机会，由此产生的应用研究成果至今仍在使用、并被重新加以利用，其成果包括将杂交瘤从世界卫生组织（WHO）合作中心捐赠出来，通过技术转让在印度实现产品许可，以及此后‌兴盟生物（Synermore）公司在中国注册了首个完全人源的暴露后预防（PEP）鸡尾酒制剂，符合 WHO 的全部建议。鉴于这些内容在书中的关键性，诸如节省剂量的接种方案、替代给药途径、现代暴露前预防与 PEP 的细节，以及对生物制品可及性、健康差距、处于风险中的“特殊人群”，以及到 2030年前消除由犬传播导致的狂犬病人类死亡（ZBT, Zero By Thirty）等议题的集中讨论，也都清晰地在流行病学、疫苗、公共卫生、预防、防控、消除等各章中反复回响。

同样地，书中较早部分纳入了一篇关于狂犬病病毒的综合性入门介绍，作为对后文所述基础病毒学特性的有益导引，这些特性与发病机制、分子流行病学、免疫学、公共卫生与疫苗学相关。鉴于其讨论的比较性质，以及对美洲树蛙与安乐蜥体内类狂犬病病毒姊妹谱系的引人入胜的旁述，该部分的标题本也可以叫《狂犬病病毒属》（Lyssaviruses）。描述狂犬病病毒基因组的章节，依据其用语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而未获解答的暗示——基因组RNA是非感染性的吗？关于结构蛋白动态多功能性的深入讨论极为有用，其中包括对以下内容的提示：N蛋白作为超抗原的作用、P 蛋白对先天免疫抑制的影响、G 蛋白在发病机制中的表型作用，以及贯穿病毒整个“生命”周期、涉及 L、P、N 与 M 蛋白的初级转录的替代模型。关于实验性细胞培养向体内病毒感染外推的潜在便利与效用，同时也包括其局限（例如缺乏对进入肌肉细胞的详细描述）的告诫，值得反复强调，还有自然界中显而易见可塑性——狂犬病病毒属并不局限于仅使用一种类型的细胞受体单元（未来还会有更多）。

在流行病学章节中，对人/动物疾病负担估计中的种种挑战作了清晰的呈现。关于中国台湾的一个微小史实供补遗——2012 年之前对犬狂犬病病毒从大陆输入的高度关注——直接促成了实验室监测与病毒鉴定的技术改进，这构成了野生动物狂犬病记录的先验基础，而非凭空产生。另一个疑问是，尽管长期有人怀疑，但朝鲜犬类疫苗接种覆盖率低的数据究竟是如何得来的（且未引用证据）？虽然非洲野犬所遭受的致命影响已有记录，但很难预见在这些高度濒危的犬科动物（或狼，以及中东的吕佩尔狐，欧洲的欧洲鼬与獾，或美国的狐）中，“宿主转换事件”将如何发生……在关于欧洲消除犬狂犬病的部分中，有些地方在疫苗问世之前就已摆脱该病，此后不过是进一步扩大。

关于北美的疾病情况，加拿大在争论犬狂犬病是否曾真正建立，而不仅仅是通过来自南方的疫源地所造成的历史性侵入。就美国在1970年代（病毒鉴定之前）的消除而言，奇怪的是，支持这一说法的少数数据中，有的引用的是50年前的文献。尽管文中有所陈述，但并未提供数据来支持墨西哥存在犬维持的RABV变异株这一观点（有人或许会认为美国也是如此，考虑到犬类中存在未被鉴定的病例）。关于全球冲突地区的讨论颇为切题。非洲当前的众多事件（例如刚果民主共和国、卢旺达与苏丹）也表明，整个非洲大陆需要取得显著的狂犬病防治进展。

分类学、分子流行病学与蝙蝠这几章延续了广泛的讨论，涉及传统方法、应用病毒学、相关实验室技术、现场调查，以及从宿主—病原—环境一体化的视角对全球正在出现趋势的现代理解之间的关联。值得注意的是，动物狂犬病一章犹如万花筒般全面呈现了非蝙蝠类的狂犬病。此处纳入了南部非洲近期观察到的鳍足类动物，令人耳目一新；如果能从虎鲸导致鲨鱼捕食减少的潜在影响、对南大洋岛屿的可能风险等方面继续展开疾病生态学的讨论，并对其他海洋哺乳动物作出推测，那也会同样有趣！

我很高兴看到有一节专门讨论家畜，但如果作者们能以“真相必使你们得自由”这一信条的客观态度，讨论关于“无狂犬病病毒”的政治性自我宣告，而不论其“官方状态”如何，并同样指出包括澳大利亚、不列颠群岛与中国台湾在内的许多地方都存在狂犬病病毒属病毒（因此也有狂犬病！），只不过其影响各不相同，那就太妙了。此外，与旧大陆一样，狂犬病给家畜造成的负担虽然已被估算，但在美洲同样被严重低报。在相关的病理生物学部分，若能纳入关于为何按照现行建议牛奶不构成风险的思考，或许也会很有意思。

人类狂犬病一章延续了前文所确立的相关原则。书中对临床体征、相关病例史、检测与鉴别诊断的考量作了详细描述，并综述了由其他狂犬病病毒属病毒引起的感染，作为对此感兴趣的临床医生的首要资源。

在内容广博的发病机制一章中，提出了一个关键观点：使用未必能模拟自然感染的实验室病毒株与啮齿类模型，其效用与局限并存。在有必要的科学支持之下，讨论聚焦于病毒进入神经系统、向中枢神经系统（CNS）的转运（以及沿途不同受体的作用）、脑与脊髓内的感染，以及向其他器官的播散。这一部分的一个亮点，是对神经元功能障碍各维度的详尽讨论。接下来的病理学一章非常出色。

再下一章关于免疫学，内容具有基础性的实质分量，同样以病毒学与病理生物学为首尾呼应，支撑着这两大支柱以及疫苗学的基础，并基于时间、部位与感染类型的动态变化，提出了对抗免疫逃逸与免疫抑制的洞见（尽管鉴于制药业、监管机构以及许多临床医生的保守态度，很难想象重组狂犬病病毒的鼻内给药在不久的将来会用于治疗）。

一个篇幅很长的诊断章节，在以往各版与既有信息及历史规范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展，聚焦于分子方法，并反映出对廉价、灵敏且特异的即时检验（point-of-care tests）日益增长的需求，强调从现场/农场到实验室/工作台的全流程适当生物安全与质量保证/质量控制程序，其内容主要取自现行的 WHO / 世界动物卫生组织（WOAH）指南。在此语境下需注意，除病毒中和抗体分析用于生前/死后血清学检测外，采用荧光免疫测定法检测疑似患者血清/脑脊液中的 IgM/IgG 也是一种准确的方法；而用于直接快速免疫组化检测的抗体也正越来越易于获得，例如巴西通过 Institut Pasteur（巴斯德研究所）获得；此外，为在侧向层析装置中取得最佳使用效果，对中枢神经系统组织匀浆需保证充分的生物安全（例如在生物安全柜中进行）。在基础病毒学与免疫学部分所提供的背景之后，疫苗一章自然而然地取得平衡，其主要优势之一是对新一代生物制品的全面更新，讨论了每一类制品对人与其他动物的利弊得失。

狂犬病治疗一章几乎没有多少出人意料之处，因为这正是像这样一类真正被忽视的热带病的复合定义——没有普遍接受的方法，阻碍进展的科学与后勤障碍依然难以驾驭，狂犬病病毒属病毒的性质难以捉摸，与发病及资源相关的明显健康差距，缺乏抗病毒药物，面对很可能失败时的风险规避，缺乏经济激励，时间与空间上普遍缺乏协调，等等——即便在高度工业化的国家也是如此，当周五下午电话铃响起，说有一位患者只差几天就要迎来又一次令人悲伤的死亡之时。

一词之重，何足道哉？关于动物狂犬病“防控”（即“……将 RABV 的发病率、流行率、患病率或死亡率降至当地可接受的水平……”）的各章，你们尽可说我是老派，但在一个后殖民时代、面对我们未能驾驭自然的种种失败，我对该术语在更细微意义上的使用有一种理论上的疑虑，这与“火”的先例相似——人们更应关注预防（即尽量降低发生风险的战略）或管理（即事后应对某个事件/问题的措施）；护林熊(Smokey, 森林防火标志）从未说过“只有你才能控制野火”……！撇开这种哲学倾向不谈，关于家养动物与野生动物中“防控”/消除(elimination) （但敢说、也乐于说，绝不是“根除(eradication)”）这三位一体的叙述，用语贴切、内容全面，反映出 20 世纪中叶之后、在主要集中于扑杀、限制移动、检疫等措施之后，这两大类动物情况都逐步改善。在功能性运行的项目实施很久之后，这些或许有朝一日能让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实现对犬狂犬病的流行病学意义上的无疫。鉴于ZBT (Zero By Thirty）目标的倒计时，若能对谁、何事、何时、如何作出一些预测，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个，在最后一章中，两位主编揭示了他们的水晶球。他们有力地指出，在病毒演化与宿主转换的知识尚不完整、且仍然缺乏一种泛狂犬病病毒属疫苗的情况下，将会发现更多的狂犬病病毒属病毒。基础病毒学认识的提高，再加上免疫学洞见，或许能带来更具成本效益的生物制品与治疗手段。确实如此，除技术进展之外，唯有当各国领导人将这一被忽视的疾病置于优先地位，并在协调一致的“同一健康”（One Health）框架下优化使用现有的最先进工具时，家养动物与野生动物狂犬病的预防、防控或消除才能取得任何重大进展。

最后，我感谢两位主编给我机会预览这部引人入胜的作品集。还有谁会喜欢这本特别的书呢？依我之见，现代流行病学家、公共卫生兽医、部分医师（尤其是神经科、病理科、感染病与热带医学方面的行家）、比较病毒学家、地地道道的野生动物生物学家，以及“同一健康”教义的忠实信徒，都不应错过它。此外，它将在世界各地的生物医学图书馆中赢得一席参考之地。而且，如果你拥有以往版本，请重新拾起这一本，把先前那本捐赠给一位值得的“研究生”（当然，除非你作为专门的狂犬病研究者要求把全部版本都留在手边，以便作个人比较并传诸后世）。杰出的以科学为基础的图书章节，始终是一项混合、提炼、精修与锤炼的功课。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让自己的神经元受到挑战，喜欢肯塔基的波本威士忌，喜欢我的肉排做到五分熟，喜欢我的阅读带点锋芒——哪怕你只是有一丁点儿像我，这一版也不会让你失望！

查尔斯·e·鲁普雷希特（Charles E. Rupprecht）

奥本大学，美国奥本（Auburn University, Auburn, AL, U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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