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刘鹗（1857‑1909）作为晚清知名小说家，其《老残游记》历来被归入晚清四大谴责小说，学界多聚焦其文学批判价值，却常常忽视作者深厚的黄河河工实践背景。刘鹗亲身参与郑州黄河决口堵筑、豫直鲁三省黄河测绘，撰成《三省黄河全图》《治河五说》《治河续说》《历代黄河变迁图考》等河工文献，形成一套兼顾实地勘察、河道实证、历史考辨与民生考量的水利思想体系。《老残游记》并非简单借黄河水灾渲染社会悲剧，而是将刘鹗现实中的河工经验、治河争论、水文观察转化为文学叙事：小说第一回以航船隐喻国家治理，第二回书写济南泉水湖泽的城市水文化，第十二至十四回集中呈现黄河冰凌、民埝制度、洪水灾害、治河政策辩论与灾后救济图景，构建起“水文过程‑工程举措‑社会风险‑行政治理‑民生结局”完整叙事链条。小说中关于“废民埝、放宽河身”的政策辩论，正是晚清黄河治理现实矛盾的文学再现。刘鹗继承潘季驯“束水攻沙”传统治河理念，吸纳近代测绘、实测调查等实学方法，反对机械照搬古代治河典籍，主张治河决策必须立足河势现实、兼顾百姓生计。刘鹗是传统河工知识迈向近代实证水利的过渡型知识分子，《老残游记》也因此具备水利思想史、灾害社会史的多重史料价值。

关键词：刘鹗；《老残游记》；黄河治理；束水攻沙；民埝；晚清河工；灾害社会

一、引言

文学史视域下，刘鹗的标签是《老残游记》的作者，晚清社会的批判者。但回溯刘鹗一生履历，河工实践是塑造其认知世界方式的重要源头，文学创作反而是其实践经验的延伸表达。其父刘成忠曾任职河南，熟悉河务，著有《河防刍议》，家庭环境让刘鹗自幼接触黄河堤防、水灾、河工事务，埋下水利认知的种子。刘鹗不囿于科举旧途，研习算学、测量等实学，恰逢晚清黄河治理发生知识转型：传统口传、经验型河工，开始与地图测绘、数学测算、实地勘察相结合。

光绪十三年（1887）黄河郑州十堡决口，泛滥波及十余州县，久堵不成。1888年刘鹗投效河道总督吴大澂，亲身参与堵口工程，短衣匹马，与河工役夫一同劳作，助力决口合龙，并且尝试引入西洋水泥修筑险工堤坝。郑州堵口之后，刘鹗担任提调官主持豫、直、鲁三省黄河测绘工作，1889‑1890年间沿黄河徒步勘察，从平阴、长清直至利津入海口，结合地方志、河工档案，完成《三省黄河全图》，这是中国较早运用近代实测方法完成的黄河河道地图。在实地勘察基础之上，刘鹗先后撰写《治河五说》《治河续说》《历代黄河变迁图考》，考证历代黄河河道变迁，系统阐发自身治河主张，批评山东巡抚张曜“废民埝、放宽河身”的治河方案，主张修缕堤束水攻沙，重视河床淤积与行洪能力之间的关系。

《老残游记》大量文本与刘鹗河工经历互文：第一回海上风浪航船隐喻；第二回大明湖泉水景观；第十二回黄河冰凌水文记录；第十三、十四回洪水泛滥、民埝存废的政策争论、灾民逃难、舟船赈济等情节，均不是凭空虚构，而是来源于刘鹗亲眼所见的黄河现实。以往研究多把黄河水灾当成小说故事背景，本文将刘鹗河工履历、治河著述与《老残游记》文本互证，解析其水利思想如何完成文学转化，挖掘小说作为晚清水利史、灾害社会史文本的独特价值。

二、刘鹗水利思想的生成脉络

刘鹗水利思想不是一蹴而就，经历家庭熏陶、实学积累、工程历练、测绘考证四个阶段，形成“现场河工→河道测绘→历史河道考证→治河思想”完整知识链条。

第一阶段，家学熏陶，初识黄河水患。刘鹗早年随父在河南生活，父亲刘成忠长期办理地方河务，熟悉埽坝、堤防、抢险各类河工实务。黄河泛滥、堤埝抢修、灾民流离是刘鹗少年时期即接触的现实景象，黄河对于刘鹗不是书本意象，而是真实存在的自然‑社会复合体，为他后续投身河工埋下认知基础。

第二阶段，研习实学，接纳近代测量算学。刘鹗对八股科举兴趣有限，深耕算学、几何、测量，著有《勾股天元草》《弧三角术》。晚清时代，传统依靠老河工口传心授的治河模式弊端凸显，黄河治理亟需实测数据支撑。算学、测绘知识，让刘鹗跳出单纯经验主义，懂得用观测、绘图来把握河势变化，这构成他区别于传统河工官僚的知识底色。

第三阶段，郑州堵口，工程实践的淬炼。光绪十三年郑州黄河大决，朝野震动，历任官员堵口屡遭挫败。1888年刘鹗主动赴吴大澂幕下，亲身驻堤施工，参与堵口全过程，运用抛石挑溜、埽工缓流、水泥加固堤坝等手段，助力决口合龙。这一阶段，刘鹗深入体会抢险工程的复杂性，理解泥沙、溜势、堤防之间的动态关系，积累一线河工经验。

第四阶段，三省测绘与治河著述，从工程施工走向河流整体认知。郑州工竣之后，清廷设立测绘局编纂豫直鲁三省黄河图，刘鹗出任提调，带队沿黄河两岸实地踏勘，记录河道走向、堤埝分布、险工位置，查阅州县档案，完成《三省黄河全图》。测绘工作促使刘鹗跳出单点堵口工程，把整条黄河作为研究对象。之后他写作《历代黄河变迁图考》，稽考《史记》《汉书》《水经注》等史料，梳理历代河道迁徙；《治河五说》直面山东河患，指出山东水患加剧根源在于“河身愈垫愈高”，批判废民埝、一味放宽河身的做法，提出“修缕堤以攻积淤”“播支河以消盛涨”“改河门以就便捷”三项对策，继承潘季驯“束水攻沙”思想，强调约束水流冲刷河床淤积，同时不能简单照搬古人，一切判断必须立足当下河势现实。

综上，刘鹗治河思想内核可以概括五层逻辑：认识水（测绘勘察研判河势）-顺应水（遵循水流泥沙规律）-约束水（缕堤民埝等工程控洪）-利用水（借水力冲刷淤沙）-服务于人（治河最终落脚民生安危）。治河绝非纯粹技术工程，工程选择必须权衡土地、人口、百姓生计，警惕政策代价完全由底层民众承担。同时应当客观看待刘鹗定位：他拥有实地调查意识、河道测绘意识，但是尚未建立现代水力学、河流动力学理论，属于传统河工知识向近代水利转型的过渡人物。

三、河工经验向文学转化

刘鹗将现实治河思考投射进小说文本，书中“水”拥有多重内涵：风浪之海、泉湖之水、黄河冰凌之水、灾害洪水之水、治理之水，构成贯穿全书的隐性叙事结构：第一回海上风浪→第二回济南明湖泉水→第三回舟船水路→第十二回黄河冰凌→第十三回河务议论→第十四回洪灾与治河辩论，从自然景观逐步推进到社会治理议题。

3.1 第一回：风浪航船隐喻—知识技术对于治理的意义

第一回标题“土不制水历年成患，风能鼓浪到处可危”，写蓬莱阁外海上大船遭遇狂风巨浪，船只岌岌可危，船上船员昏聩处置失当。老残不主张暴力推翻船员，而是提议送上罗盘，帮助船只找准航向。风浪大海隐喻晚清社会危局，罗盘对应刘鹗现实世界的测绘仪器、实测调查、实学知识。小说隐喻：当旧有经验失效，灾难发生，治理的出路不在于空谈古法，而要依靠实地得来的可靠知识工具。这正是刘鹗本人的认识论：面对复杂自然与社会，不能迷信旧说，实证观察才是决策根基。

3.2 第二回：大明湖泉水—审美化的城市水文化

如果说第一回海洋是危险动荡的自然力量，第二回济南大明湖则展现另一种水形态：泉水、湖光、楼台倒影，人与自然和谐相融。黄河代表冲突、灾害、治理难题；济南泉湖代表审美、城市生活、水文化。刘鹗长期在山东活动，熟悉济南水环境，小说把济南泉水城市文化纳入书写，说明刘鹗的水认知，不只有灾患视角，同样关注水作为城市文明载体的价值。两种水意象对照，丰富整部小说水文化内涵。

3.3 第十二回：黄河冰凌—一份晚清现场水文文学记录

第十二回《寒风冻塞黄河水，暖气催成白雪辞》，记录黄河冬季淌凌景象：大块浮冰顺流而下，大溜奔腾不息，冰块挤压壅塞，河夫出动人力打冰破冰，冰凌堵塞阻碍官差通行。刘鹗没有笼统写黄河结冰，细致区分主溜、平水、浮冰运动状态，记录冰凌灾害风险、民间打冰的河工实操。这并非文学虚构，来自刘鹗沿黄勘察的亲眼观察，是难得的晚清黄河冬季水文的文学记录，兼具文学与水利史料价值。

3.4 第十三‑十四回：洪水灾害与治河政策辩论

小说第十三、十四回是全书水利史价值最高的部分，直接映射晚清山东“废民埝”的真实治河争议。历史上山东巡抚张曜（即书中庄宫保原型）一度采纳幕僚意见，效仿贾让治河上策，主张废除民埝，退守遥堤大堤，拓宽行洪河道。民埝是黄河两岸百姓自发修筑的近河堤防，大堤、遥堤、民埝、城墙共同构成清代多层防洪体系，民埝之内分布大量村庄、肥沃耕地。若废民埝，行洪空间扩大，但数万百姓家园土地将被舍弃。

小说借翠环姐妹身世，还原废民埝之后洪水泛滥惨状：“大县若蛙半浮水面，小船如蚁分送馒头”，洪水漫城，百姓扒屋顶、抱门板逃难，财物漂流，官府派遣小船运送馒头救济灾民，但是只能完成短期救急，无力解决后续生计。完整呈现灾害链条：河水上涨‑民埝溃决‑洪水围城‑百姓逃亡‑抢险救灾‑民生困局。

第十四回核心对话围绕治河展开：幕僚史钧甫援引贾让《治河策》，鼓吹废民埝，“不与河争地”，认为此乃一劳永逸之上策；庄宫保内心担忧数万百姓庐墓生计；老残则直言贾让只是纸上文章，并未亲身办理河工，推崇王景、潘季驯筑堤束水攻沙的思路，提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老残批判一类官僚：熟读古书但是不通世故，机械套用古代典籍，脱离河势现实，看似道德高尚，却酿成巨大民生灾难。这正是刘鹗本人现实中反驳“废民埝”方案的观点的文学转述：并不全盘否定宽河理论，反对不顾现实条件、不顾百姓代价教条式推行古法。

小说还点破灾害治理的现实困境：官府派船送馒头赈灾，船只作为救灾工具开展救援、分发粮食，但仅仅是临时救济，不能解决灾民长久生存问题。灾害不只是自然事件，更是社会事件，洪水的伤害会被错误政策放大，水患背后本质是吏患、治理失效，由此小说由黄河水灾自然过渡到晚清官场批判，完成谴责小说的主题升华。

四、《老残游记》文学书写背后刘鹗的治河思想

4.1 传统治河智慧与近代实学方法的融合

刘鹗不是全盘拥抱西方技术、否定传统的西化派，也不是固守旧经验的传统河官。一方面他接续大禹、王景、潘季驯、靳辅的治河脉络，认同“束水攻沙”核心思路；另一方面吸收算学、测绘、实地勘察的近代实学手段，以实测、历史考订来重新检验古代治河理论。《老残游记》中老残与宫保对话，反复引述历代治河人物，就是这种思想交融的文学体现。他的核心立场：古代治河典籍有参考意义，但不能奉为教条，必须拿到当下河势现实之中检验，工程方案必须权衡工程效益与社会民生代价。

4.2 工程理性与民生本位

刘鹗治河思想超越单纯工程技术维度。很多治河讨论只着眼河道安全，追求工程最优解；刘鹗追问工程代价由谁承担。废民埝，理论上拓宽行洪通道，但是代价是堤内数万百姓家园土地被毁。所以治河决策不能只算水利账，还要算人口、土地、生计的社会账。小说中庄宫保的矛盾心态，恰恰体现这种两难：明知放宽河道理论可行，却不忍百姓蒙受巨大损失。刘鹗强调，水利治理最终落脚点是保全民生，脱离民生的工程方案再精妙也不可取。

4.3 “老残”人物形象与刘鹗自我投射

主人公老残是游走四方的走方郎中，无正式官职，不属于官僚体系，得以自由出入河堤、灾区、市井、官府，既能观察河流水文工程细节，也能倾听底层灾民苦难，还可以和封疆大吏平等讨论治河大政。这一身份是刘鹗自身的投射：刘鹗虽有官衔，却并非体制内高级河务官员，以幕客、勘察者身份游走黄河沿线，兼具技术视野与民间视角。老残作为流动的知识观察者，得以把水文观察、工程现实、底层苦难、官场弊病串联在一起，这也是小说能够把河工技术讨论转向社会批判的人物基础。

五、结语

刘鹗在中国近代史上的特殊意义，在于他打通了河工实践与文学书写。不是文学家偶然写黄河，而是黄河河工实践塑造了他观察世界的方式，这套认知方式投射进《老残游记》文本之中。《老残游记》跳出传统灾害文学只描摹苦难的范式，构建“自然水文‑水利工程‑政策选择‑社会灾害‑官民应对”完整叙事链条。

刘鹗水利思想留给后世最重要启示有三点：第一，治河决策必须立足实地勘察，反对本本主义，不能机械照搬前代典籍；第二，水利治理是技术‑社会复合问题，工程方案要充分考量普通民众承受的代价；第三，水灾不完全归于天时，治理体系失效、官僚教条化会放大自然灾害破坏力。

《老残游记》不能仅仅作为晚清谴责小说阅读，同时也是一份难得的晚清黄河灾害社会史、水利思想史的文学史料。刘鹗作为传统河工向近代实证水利转型的过渡型知识分子，其河工著述与文学作品互证互补，为我们理解晚清黄河社会、人与河流的复杂关系提供珍贵样本。

参考文献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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