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山东省寿光市是我国县域特色产业发展的典型样本，自20世纪80年代起依托冬暖式日光温室技术突破完成农业产业化，构建起设施蔬菜全产业链体系，形成农工互促的县域增长机制。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寿光经济从规模扩张型农业产业化迈向产业生态化新阶段，2025年地区生产总值达1120.6亿元，三次产业结构13.3∶42.4∶44.3，综合型县域经济格局基本成型。但发展同时面临传统产业路径锁定、农业同质化竞争、产业链高端环节短板、水资源刚性短缺、能源碳排放约束等多重现实约束。本文基于产业演进与系统耦合视角，梳理寿光“传统农业-商品农业-设施农业-农业产业化-农工融合-产业集群化-数字化-产业生态化”的完整演化脉络，构建农业‑工业‑水‑能源‑物质‑碳‑数字技术七元耦合分析框架，剖析产业转型的内在机理，提出以种业科技提升农业价值链、传统工业高端绿色数字化改造、水资源生产率管控、多要素循环利用、数字平台赋能为核心的转型路径。研究表明，新时代“寿光模式”核心价值不再局限于设施农业生产经验，而体现为县域产业组织与产业生态构建能力，其转型实践对全国同类县域实现特色产业升级、推进乡村振兴具有重要借鉴价值。

关键词：寿光模式；农业产业化；产业生态化；县域经济；农工融合；资源约束；七元耦合

0 引言

县域是我国农业现代化、工业化、城镇化协同推进的关键空间载体，也是乡村振兴战略落地实施的主战场。相较于中心城市，县域普遍存在产业基础薄弱、资源环境承载有限、市场腹地不足等现实短板，如何立足本地比较优势培育主导产业，由单一产品生产延伸为完整产业链，进一步演化成产业集群乃至产业生态，是广大县域实现长期高质量发展需要破解的核心命题。

山东寿光作为全国知名的蔬菜产业标杆，长期被简单认知为“大棚蔬菜产地”，这种认知难以解释其千亿级县域经济的形成逻辑。改革开放之后，依托家庭联产承包制度红利、蔬菜种植传统、专业市场发育，叠加冬暖式日光温室技术革新，寿光完成农业产业化的原始积累；设施农业规模扩张持续催生上游农资装备、下游加工物流的庞大市场需求，带动地方工业崛起，工业反过来为农业提供装备、材料与资本，形成农业与工业双向赋能的农工融合格局。随着数字技术普及、资源环境约束收紧，寿光的发展矛盾由“做大产业规模”转变为“在资源硬约束下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发展阶段由农业产业化转向产业生态化。

本文重点回答三个核心问题：第一，寿光如何完成从农业产业化到农工融合，再向产业生态化跃迁；第二，现阶段产业转型面临的产业、市场、资源环境多重约束；第三，在水、能源、碳等要素约束条件下，县域产业生态化的实现路径。通过纵向案例剖析，提炼可复制的县域经济发展经验，为国内其他特色产业县域转型提供参考。

1 寿光县域经济的历史演进过程

寿光的产业演化不是简单的技术单点突破，而是制度变革、市场拉动、技术创新、要素积累共同驱动的连续演进过程，可以划分为传统农业、商品农业、设施农业、农业产业化、农工融合、产业集群、数字化、产业生态化多个递进阶段。

1.1 传统农业阶段：比较优势的历史积淀

改革开放之前寿光属于典型农业县，拥有悠久蔬菜种植传统，积累了本土种植技艺与初步市场意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之后，生产主体积极性充分释放，农业生产从满足家庭自给自足，逐步转向面向市场的商品生产，为后续产业崛起奠定制度基础与生产基础。

1.2 商品农业阶段：市场成为产业发展第一动力

20世纪80年代，寿光蔬菜种植规模持续扩大，农产品专业流通市场快速发育。这一阶段核心变革并非温室技术，而是建立起农业生产与外部市场稳定对接关系，农户依据市场信号调整种植结构，商品化取代自给化。市场化是寿光农业产业化的原始驱动力，正是巨大市场需求，为后续设施技术大规模推广提供前提条件。

1.3 设施农业阶段：技术突破打破自然生产约束

1989年三元朱村冬暖式日光温室技术取得关键突破，实现北方冬季反季节蔬菜周年生产。该技术的价值不只是提升产量，而是用工程技术弱化气候季节对农业生产的硬性限制，打破传统“气候决定生产周期”的逻辑。周年生产进一步放大供给能力，拓展全国市场，成为寿光农业产业化的关键转折点。

1.4 农业产业化阶段：从产品生产走向全产业链运营

设施农业规模化之后，单纯扩大种植面积无法满足产业发展需求，产业链上下游环节快速发育，形成种业育苗、农资装备、温室工程、农机服务、农产品加工、冷链物流、电商金融等完整产业环节。蔬菜从单一农产品升级为完整产业系统，竞争逻辑由产品竞争升级为全产业链竞争。农业农村部调研表明，寿光已经构建起以种业创新、标准研制为前端，品质管控为保障，品牌建设、三产融合为后端的全产业链模式。

1.5 农工融合阶段：农业与工业双向赋能

寿光工业化具有鲜明内生特征，农业现代化直接催生大量工业需求，设施大棚需要钢材、棚膜、保温材料、水泵管道、自动化电气设备、包装物料，农业成为本地工业重要的市场来源。工业发展之后，又输出温室骨架、肥料农药、智能管控设备、冷链装备，改造传统农业生产模式。农业产业化带来的农户、企业资本积累持续流向化工、造纸、装备制造、新材料等工业领域，形成“农业扩张→工业需求增加→工业升级反哺农业→农业效益提升→资本再投入工业”正向循环，农工融合格局正式成型。

1.6 产业集群、数字化向产业生态化跃迁

产业集群阶段大量企业、服务商、科研机构空间集聚，专业化分工不断深化。随着数字技术落地，物联网、大数据、5G介入生产交易全流程，生产数据、交易数据转化为质量追溯、信用融资、产销匹配工具，产业体系由简单上下游产业链，升级为包含农户、企业、科研、金融、物流、政府的产业网络。

产业生态化是更高层级的演化形态，不再局限于产业内部主体网络，而是将产业系统与水、能源、物质循环、碳排放等资源环境系统深度耦合，依靠要素系统协同提升综合产出效率，实现经济增长由要素投入驱动转向系统效率驱动。

按照发展动力差异，寿光发展可以划分为三个层次：1）寿光模式1.0（20世纪80‑90年代），市场+设施技术，目标是实现农业商品化，解决农业增收；2）寿光模式2.0（1990‑2010年代），产业链+工业化，实现农工融合，依靠特色农业带动整个县域经济；3）寿光模式3.0（2010年代至今）：科技+数字平台+绿色转型，推进产业生态化，破解资源环境约束，实现可持续高质量增长。

2 现阶段寿光产业发展多重约束

寿光已经成长为综合型县域经济体，2025年GDP 1120.6亿元，位居山东县域第4位，一般公共预算收入104.5亿元，具备雄厚经济底盘，但原有发展模式的约束条件逐步凸显。

2.1 产业层面约束

第一，传统产业路径依赖。化工、造纸、设施蔬菜等优势产业形成企业集群、供应链、劳动力、技术体系的锁定效应，产业稳定性强，但新产业培育、落后环节退出成本高，不能简单淘汰传统产业，必须走传统产业高端化、数字化、绿色化改造道路。

第二，农业规模扩张边际效益递减。全国设施农业遍地开花，供给增加带来同质化竞争，单纯依靠扩大种植规模获取利润的时代结束，必须转向高品质、高附加值价值农业。

第三，产业链高端环节短板。产业链完整不等于价值链高端，种质资源、核心育种算法、高端智能装备、行业标准、品牌溢价等高附加值环节仍存在提升空间。虽然国产蔬菜种子占有率由54%提升至70%以上，但种业创新、智能装备研发仍存在短板。

2.2 资源环境硬约束

2.2.1 水资源刚性约束

寿光属于典型资源性缺水区域，多年平均水资源总量2.31亿m³，人均水资源量约208m³，仅为全国人均水平1/10。大规模设施农业、化工造纸工业、城市生活、生态补水之间存在激烈用水竞争，依靠新增淡水供给支撑经济增长路径已经走不通，必须全面提升水资源生产率。目前当地已经推广高效节水灌溉92.4万亩，水肥一体化28.6万亩，工业再生水年利用3900万m³，同时开展水权交易探索，但水资源约束仍是转型最大硬门槛。

2.2.2 能源、碳排放与环境容量约束

县域工业包含部分高耗能产业，面临能源价格波动、碳排放管控、环境容量上限、绿色贸易规则多重压力。简单一刀切关停退出不利于县域经济稳定，更加适合采用高端化、数字化、节能循环化改造路径，推动普通化工向精细化工新材料转型，普通造纸向特种功能材料升级，传统制造向数字智能装备升级。

2.3 创新支撑约束

县域层级科研平台、高端人才供给有限，部分高端智能装备成本偏高，中小农户、中小企业数字化改造投入压力大，科技成果落地转化效率仍有待提高。

3 “七元耦合”产业生态化分析框架

本文构建农业‑工业‑水‑能源‑物质‑碳‑数字技术七元耦合分析框架，刻画寿光产业生态化系统内部的相互作用关系：1）农业子系统：输出农产品、生物质废弃物，同时消耗水、能源、农资物资；2）工业子系统：输出大棚装备、化肥、加工制品，同时消耗水、能源，产生工业副产品与废弃物；3）水子系统：贯穿农业、工业、城市生活，既是生产要素，也是强约束条件，包含地表水、地下水、再生水、雨洪水、微咸水等多元水源；4）能源子系统：支撑设施温控、工业生产、物流运输，关联绿电转型与能耗成本；5）物质子系统：包含化肥、塑料、钢材、农产品、工农业废弃物，承担循环回收再利用功能；6）碳子系统：表征能源消耗、产业活动带来的环境成本，对接双碳目标；7）数字技术子系统：承担信息传递、资源优化配置、生产管控、信用与交易撮合功能，串联其余六大子系统。

七大要素相互交织，形成“资源投入-产业生产-产品输出-废弃物产生-回收再生-再生产”闭环循环。产业生态化评价不再单一聚焦GDP总量，更加看重单位土地产出、单位水资源GDP、单位能源产出、单位碳排放增加值、资源循环利用率、全要素生产率等效率类指标。该框架打破产业研究与资源环境研究相互割裂的局限，为县域产业绿色转型提供系统分析视角。

4 寿光产业生态化转型实施路径

立足七元耦合框架，结合寿光现实基础，从农业、工业、水资源、能源、物质循环、数字平台六个维度提出转型路径。

4.1 农业：由规模农业向价值农业跃迁

摆脱单纯产量导向，做强种业、分子育种、智能育苗，发展高品质蔬菜、区域公用品牌，延伸预制菜、食品精深加工产业链，开拓国内外高端市场，实现从“种得多”到“种得好、卖得贵、掌握核心技术”。推动质量分级认证体系落地，建立优质优价市场机制，持续巩固种业创新，攻克蔬菜“芯片”。

4.2 工业：推动传统产业高端化绿色化数字化

不简单弱化工业体量，重点提升工业资源生产率与技术含量。化工产业向精细化工、新材料延伸；造纸产业发展特种纸、功能材料；装备制造重点攻关农业智能大棚装备、智慧农机；食品产业发展高附加值加工食品。依托工业互联网开展设备改造，降低能耗物耗，把传统产业由转型负担转变为新增长根基。

4.3 水资源：建立水资源生产率导向发展机制

探索编制县域水资源资产负债表，建立分行业农业、工业水生产率评价指标体系。多元拓展再生水、雨洪水、微咸水、海水淡化等非常规水源；深化水权交易、合同节水、节水金融改革，推进水资源数字化管控，把水资源约束转化为节水技术创新的动力。

4.4 能源：构建绿电‑产业耦合体系

不止聚焦新能源发电，打通“新能源‑绿电‑储能‑工业‑绿色新材料‑绿色产品”完整链条，推动绿电供给匹配高耗能产业，降低产业碳排放，发展低碳制造。

4.5 物质循环：搭建工农业循环共生体系

打通县域物质循环链条：农业废弃物转化有机肥、生物质能源；工业余热供给设施大棚采暖；再生水回用于工业与生态；废旧大棚钢材棚膜回收再生；工业副产品资源化再利用，构建县域循环经济体系。

4.6 数字：打造县域产业操作系统

建设一体化数字平台，打通农户、企业、市场、金融、科研、政府数据接口，整合生产、交易、金融、资源环境多源数据。发挥数据的资源配置功能，降低交易成本，依靠算法优化土地、水、能源要素配置，真正实现数字技术重塑产业组织模式，而不是简单加装传感器。

5 寿光模式对全国县域经济发展的启示

寿光模式的可复制经验，不在于简单复制冬暖式大棚、发展蔬菜产业，而在于一套立足本地禀赋、循序渐进迭代升级的县域产业组织逻辑，对我国广大县域推进特色产业培育、乡村振兴与高质量发展提供重要启示。

5.1 立足本地比较优势，拒绝追求产业“大而全”

县域经济切忌盲目跟风上马热门产业，应当充分挖掘自身资源禀赋、产业传统，找准特色主导赛道。寿光依托本地长期蔬菜种植传统，抓住市场化改革机遇，把蔬菜做成县域支柱，而不是面面俱到铺展多元产业。各县域要扬长避短，聚焦自身最具备竞争潜力的特色产业，夯实产业发展起点。

5.2 从单一产品向完整全产业链延伸，实现从产品竞争走向产业链竞争

县域不能仅仅停留在初级农产品、初级工业品生产环节。要围绕主导产业，向前延伸种质、研发、装备、标准环节，向后拓展加工、包装、冷链物流、品牌、电商、金融服务，构建完整产业链体系。寿光从单纯种菜，拓展出种业育苗、温室工程、加工物流、会展金融等全链条，把产品优势升级为产业链优势，提升产业抗风险能力与综合收益。

5.3 推动农工双向融合，用好农业对工业化的拉动效应

农业和工业化不是对立关系，现代农业本身就是工业巨大的消费市场。设施农业催生钢材、棚膜、水肥装备、农机、包装材料等大量工业需求，带动地方工业成长；工业反过来输出装备、材料、加工能力，赋能农业提质增效；农业产业形成的资本积累，进一步反哺工业投资，形成农业促工业、工业强农业的正向循环。其他县域可以借鉴该逻辑，依托特色农业带动本地配套工业发展，构建农工互促的格局。

5.4 依靠技术创新持续破解自然资源约束，不断拓展产业发展边界

资源短板可以依靠技术创新来对冲。寿光最初依靠冬暖式日光温室技术打破气候季节约束；后续又发展水肥一体化、再生水利用、数字农业等技术，破解水资源短缺的硬约束。 启示在于：县域发展总会遇到土地、水、能源等资源瓶颈，不能把资源约束当成发展的天花板，要持续迭代生产技术、节水节能技术、数字技术，用创新化解资源短板，拓展产业增长空间。

5.5 竞争逻辑从企业、产品竞争升级为产业生态竞争

县域经济的竞争，最终是产业生态系统的竞争。产业链只是上下游的简单串联，产业生态则是把农户、企业、科研机构、金融机构、物流平台、人才、政府多方主体紧密联结，形成产业网络。 地方政府的重要职能，不只是扶持个别龙头企业，更要搭建平台，打通信息、资金、技术流通渠道，降低市场主体交易成本，培育协同共生的产业生态。寿光依托菜博会、数字平台、金融服务体系，把各类市场主体组织起来，正是产业生态建设的典型实践。

5.6 把资源环境约束转化为产业升级的动力，走产业生态化道路

水资源短缺、能耗管控、碳排放约束不只是发展的限制条件，同时也是产业转型的机遇。面对资源环境压力，不要简单采取“一关了之”的办法。可以倒逼本地发展节水产业、循环经济、绿色新材料、新能源等新赛道。寿光将缺水压力转化为节水技术研发、再生水利用、水权交易改革的动力，推动传统产业向高端化、绿色化、循环化转型。各县域应当主动把资源环境约束作为转型抓手，推动产业由要素投入驱动，转向资源生产率驱动。

县域发展的完整逻辑就是立足比较优势发展特色产业→延伸打造全产业链→推动农工（一二三产）融合→培育产业集群→构建产业生态→依靠技术化解资源约束，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6 结论

寿光市的发展历程，是传统农业县依托比较优势，经过市场化改革、技术突破、产业链延伸、农工融合，逐步走向产业生态化的完整案例。完整演化链条概括为：比较优势→市场化→设施农业→农业产业化→农工融合→产业集群→数字化→产业生态化。

新时代“寿光模式”核心已经跳出“大棚种菜”的传统认知，其价值是一套动态迭代的县域产业组织模式。发展命题先后完成三次切换：解决农业增收；解决农业带动县域整体经济；当前重点解决在水、能源、碳多重约束条件下实现产业可持续增长。

未来转型核心逻辑实现六大转变：规模扩张转向效率提升；产品竞争转向价值链竞争；产业链升级转向产业生态构建；要素投入驱动转向资源生产率驱动；产品输出转向技术、标准、装备、模式输出。依托七元耦合系统，构建以农业科技为底座、先进工业为支撑、数字技术为纽带、水资源高效利用为约束、能源转型为动力、物质循环低碳发展为方向的县域产业生态系统。

完成转型之后，寿光将由“中国蔬菜之乡”升级为现代农业科技创新高地、农产品供应链枢纽、产业模式输出基地、资源循环型县域示范。对于全国广大县域，最重要的启示是如何立足本地禀赋，从特色产品起步，逐步成长为产业链、产业集群，最终构建高效协同的产业生态，让有限土地、水、能源、资本持续释放经济价值。

参考文献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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