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气候变化、水资源紧缺、水生态退化的全球背景下，现代水治理已经从传统工程管控模式转向资源、生态、风险、社会参与相结合的综合治理模式。水博物馆不再局限于水利工程器物的收藏陈列，逐步演变为水利遗产保护、水科学传播、水灾害记忆、公众水意识培育、支撑现代水治理的公共文化基础设施。本文基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水文计划（UNESCO‑IHP）旗舰倡议全球水博物馆网络（WAMU‑NET）的理念与实践，梳理水博物馆的概念类型、演进阶段、核心功能，对比国内外典型案例，剖析我国水博物馆建设现状与短板，提出构建“国家‑流域‑地方”三级水博物馆体系的路径，推动水博物馆由“水利行业展馆”向水治理社会公共平台转型，为我国水文化建设、水利遗产活化、全民水教育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思路。

关键词：水博物馆；WAMU‑NET；水利遗产；水文化；水治理现代化；公众水教育

0 引言

人类文明发展史本质上是人水关系互动演变的历史。传统水利以“防水之害、兴水之利、用水之便”为核心，依靠工程建设解决防洪、灌溉、供水问题。而当代社会面临水资源短缺、洪涝干旱、地下水超采、水环境污染、气候变化加剧等复杂挑战，现代水治理拓展为资源管理‑工程调控‑生态保护‑风险治理‑制度建设‑社会参与的综合系统，不仅需要工程技术与管理制度，更需要重塑全社会的水认知与水伦理。

在此背景下，水博物馆的定位发生范式转变：由过去保存工程遗存、展示治水成就的行业展馆，转变为连接水利专业体系与社会公众认知的桥梁。2017年成立的全球水博物馆网络WAMU‑NET，2018年被UNESCO‑IHP认定为旗舰项目，倡导构建“新水文化（New Culture of Water）”，推动全球各地博物馆、遗产地、数字平台协同开展水可持续教育，为全球水博物馆建设提供了统一的理念框架与交流网络。我国拥有数千年治水文明，已经形成水博物馆体系雏形，但仍普遍存在重工程展示、轻水治理叙事的问题。借鉴国际经验完善我国水博物馆体系，对推进水治理现代化具有现实意义。

1 水博物馆概念、分类与全球发展脉络

1.1 水博物馆广义概念与多元类型

全球尚未形成水博物馆统一严格定义。广义上，凡是以水资源、水利工程、水科学、水生态、水灾害、水务历史、人水关系为收藏、研究、展示、教育主题的博物馆、阐释中心、遗产遗址、数字平台、社区项目，均可纳入水博物馆范畴，并不局限于实体建筑场馆。按照展陈对象可以划分为：水利文明与水文化博物馆、水利工程遗产博物馆、城市供水博物馆、排水污水处理博物馆、水灾害与防洪博物馆、水科学博物馆、水生态博物馆、社区型与数字水博物馆八大类别。数字水博物馆、流域开放式博物馆打破实体建筑约束，成为近年重要发展方向。

1.2 水博物馆演进的五个阶段

纵观全球发展历程，水博物馆功能大致经历五次拓展升级：1）工程保存阶段：聚焦水坝、水闸、运河、泵站等实体工程遗存的保存展示，回答“过去建设了哪些水利设施”；2）水利历史阶段：拓展至治水人物、水利制度、技术文献，回答“人类历史如何治水”；3）水科学传播阶段：普及水循环、水处理、水资源科学知识，面向大众科普；4）水生态与水安全阶段：关注水污染、水生态退化、洪旱灾害、气候变化风险，建立灾害记忆；5）水治理与公众参与阶段：引导公众思考人水关系，推动公众参与可持续水治理，这也是WAMU‑NET倡导的发展方向。

其演进逻辑可以概括为：工程展示→水利历史→水科学→水生态→水安全→水治理，实现从展示“器物”，到讲述“故事”，再阐释“人水关系”，最终导向“公众行动”的转变。

1.3 WAMU‑NET全球网络建设实践

WAMU‑NET目前拥有来自44个国家超过120家机构成员，包含实体博物馆、数字平台、高校科研机构、社区水遗产项目。网络开展“我们渴望的水（The Water We Want）”全球青少年艺术大赛、《水之声》多媒介影像展、水遗产地图建设等系列项目，推动传统水技术作为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融入当代水治理，把水博物馆定位为实现SDG6清洁饮水与卫生目标的社会教育载体。网络明确提出，仅依靠工程技术无法完全化解全球水危机，必须通过博物馆等文化载体重塑社会对水的认知，培育新水文化。

2 国外典型水博物馆案例借鉴

2.1 荷兰：水灾害记忆与气候适应教育

荷兰Watersnoodmuseum洪水博物馆建设在1953年洪水封堵决口的沉箱遗址之上，不只是灾难纪念场所，更承担水风险教育、气候变化适应科普功能，将灾害记忆转化为社会韧性建设资源。荷兰国家水博物馆融合防洪工程、泵站技术、人体水科学、污水处理多元内容，实现工程、灾害、科学、生态叙事的统一。

2.2 日本：水科学、城市水务与防灾教育

日本大量河川、水坝、自来水、下水道资料馆，形成完整的城市水循环叙事链条：从水源取水‑净化‑城市供水‑污水收集处理‑洪涝风险应对，把复杂城市水系统转化为公众可理解的科普内容，突出城市水安全与防灾减灾。

2.3 伊朗、印度：传统水知识与社区视角

伊朗亚兹德水博物馆以坎儿井遗产为核心，不仅展示工程工具，还系统呈现古代水权分配制度、民间水管理社会组织，挖掘传统社会水治理智慧。印度Living Waters Museum作为纯数字水博物馆，不设置固定实体建筑，依托数字媒介记录本土水遗产，重点关联民生、公共卫生、社区生计，代表社区型数字水博物馆发展路径。

2.4 欧美工业水务遗产博物馆

英国、法国一批供水、排水博物馆立足工业革命遗存，阐释城市化进程中供水、排污体系演进与公共卫生发展历史，揭示水基础设施与城市文明之间的内在联系；美国部分水博物馆侧重社区参与，推动参观者从水资源旁观者转变为水治理参与者。

综合国际经验，现代优秀水博物馆的共性特征：不局限于歌颂工程成就，兼顾成就与代价、收益与风险；打通历史遗产、当代水问题与未来愿景；重视灾害记忆；强化公众参与；实体场馆与数字平台并重。

3 我国水博物馆发展现状与主要短板

3.1 现有建设基础

我国治水历史悠久，目前已经形成“国家级水博物馆‑流域专题馆‑地方与工程专题馆”的雏形体系。代表机构包括中国水利博物馆、黄河博物馆、长江文明馆、宁夏水利博物馆等，全国各类水文化相关博物馆、展馆50余家，部分场馆加入WAMU‑NET国际网络，参与国际青少年赛事等交流活动。同时各地建设大量水库、灌区、闸站配套行业展馆、国家水情教育基地。国家层面出台《“十四五”水文化建设规划》《关于深入推进水文化建设的指导意见》，推动水利遗产调查认定、水博物馆、水情教育基地建设。

3.2 现存主要短板

第一，体系尚不完整。国家‑流域‑地方三级体系没有完全落地，部分大江大河缺少综合性流域水博物馆；大量水利系统展馆属于行业内部展厅，未完成博物馆备案，藏品保管、学术研究、公共教育难以纳入公共文博体系。第二，叙事偏向工程成就。多数场馆重点展示工程建设历史，水科学阐释、水灾害记忆、水生态风险、公众参与水治理等内容相对薄弱，尚未充分完成从“工程展示”向“水治理公共平台”转型。第三，遗产成果向展陈转化不足。全国水利遗产调查、水利遗产名录成果与博物馆展陈之间衔接不畅；传统水权、民间治水制度、灾害记忆等内容展示偏少。第四，数字化、开放式流域博物馆模式实践不足，实体场馆与数字平台联动不足，馆际之间藏品共享、联合巡展机制不健全。第五，人才保障短板突出，水利文博复合型人才紧缺，重建设投入，轻后期运维、社教活动。

4 我国水博物馆体系优化构建路径

结合WAMU‑NET理念以及国内政策导向，建议推动我国水博物馆实现三个转变：从水利工程展示转向水文明综合展示；从单向水利知识传播转向全民终身水教育；从行业文化机构转向水治理公共认知平台。

4.1 构建国家‑流域‑地方三级水博物馆网络

1）国家层面：以中国水利博物馆为龙头，完善中华水文明、现代水治理、全球水安全叙事，对接WAMU‑NET国际网络，开展国际水文化交流。2）流域层面，逐步补齐黄河、长江、淮河、海河、珠江、松辽等流域综合水博物馆，可依托重大水利工程、遗产地，采用改扩建存量设施模式，不盲目新建大型建筑；探索“开放式流域博物馆”模式，把整条流域的工程遗址、灾害遗址、文化景观串联成为广义博物馆。3）地方层面，建设地方河流、灌区、运河、水灾害记忆专题展馆，鼓励数字博物馆、社区水博物馆多元形态。

4.2 完善“六层结构”展陈叙事框架

借鉴水博物馆六层分析框架优化展陈逻辑：第一层水利遗产（器物、档案、景观）；第二层水历史；第三层水文化；第四层水科学；第五层水意识；第六层水治理。叙事上既要讲古代治水智慧与当代工程成就，也要客观呈现水风险、生态代价，打通历史、现实、未来，把传统“因势利导、蓄泄兼筹、人水协调”等传统智慧和现代流域治理、水资源刚性约束制度相互印证。设置水灾害记忆板块，保存洪旱灾害史料，提升社会水风险韧性。可以参考“一滴水的旅程”叙事线索，串联降水‑水库‑供水‑工农业‑污水处理‑生态循环完整链条，帮助公众理解复杂水系统。拓展水‑粮食‑能源‑碳耦合关系展示，跳出单纯水利视角。

4.3 夯实基础制度建设

一是推进全国水利遗产名录建设，系统普查古堰、古渠、古闸、老水厂、老水文站，形成数据库，为博物馆提供展品来源。二是建立水灾害记忆工程，系统保存洪、涝、干旱、内涝历史资料。三是推动水利展馆依法完成博物馆备案，落实水利主管、文物部门业务指导双重管理模式，完善藏品管理、免费开放、研学教育制度。

4.4 大力发展数字水博物馆体系

建设全国数字水博物馆平台，整合水利遗产地图、河流文明地图、水灾害地图、现代工程地图，发展线上虚拟展览、3D数字文物，弥补部分基层场馆开放不足的短板。鼓励开展馆际线上巡展，对接WAMU‑NET国际数字共享项目。

4.5 构建覆盖全年龄段的全民水教育体系

面向儿童开展水循环、节水科普；面向青少年开展水资源、水生态研学；面向大众普及水风险、水安全；面向行业人员开展水利史、水治理案例教育。推动博物馆从“展示过去”走向“讨论当下、共同设计未来”，探索水治理社会实验室功能，开展公众水质观测、节水实践、洪灾情景模拟等参与式项目。

5 结语

水博物馆已经超越传统行业展馆的定位，成为现代水治理的社会认知基础设施。以WAMU‑NET为代表的全球实践表明，应对当代水危机，不能只依靠工程技术手段，还需要重塑全社会的人水观念。我国拥有极为丰厚的水利遗产资源，应当立足自身治水文明，借鉴国际先进理念，完善国家‑流域‑地方三级水博物馆体系，推动水博物馆从器物陈列转向水文明阐释、从行业宣传转向全民水教育，为水治理现代化提供文化支撑。

参考文献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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