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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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考古学家在埃塞俄比亚哈达尔地区发现了一具完整度达40%的古人类骨架——她就是后来闻名世界的“露西”。露西所属的物种被命名为南方古猿阿法种(Australopithecus afarensis),在此后近半个世纪里,她一直被学界视为那个时代唯一的人类直系祖先。
教科书里那条从古猿到现代人的单线演化图,曾是如此清晰而确定。
直到一块脚骨的出现。
1 来自350万年前的“隔壁邻居”
2009年,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古人类学家约汉内斯·海勒-塞拉西(Yohannes Haile-Selassie)带领团队,在埃塞俄比亚阿法尔地区的布尔特勒(Burtele)遗址,从距今约340万年的沉积物中挖出了8块足骨化石。这个遗址距离1974年发现露西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35公里。
35公里,开车半小时,走路一天就能到。在350万年前,这两群古人类可以说是“隔壁邻居”。
但这只脚不对劲。
露西的脚和现代人差不多,大脚趾与其他四个脚趾并在一起,踩地稳当。而这只脚的大脚趾是外撇的,能像手指一样抓握树枝。它属于一个生活方式与露西截然不同的古人类。
然而,仅有足骨化石无法命名一个新物种,古人类学的规矩是:必须有颅骨、颌骨、牙齿才算数。这只脚就这么“悬”了整整十六年。
2015年,同一团队在附近挖出了颌骨和牙齿,将其命名为“近亲南方古猿”(Australopithecus deyiremeda),当地阿法尔语意为“近亲”。但当时地层关系尚未完全厘清,没人敢把那只脚直接划归这个新物种。
直到2025年夏天,一场大暴雨冲刷出新的化石,一块带着12颗牙齿的白色颌骨,与2015年发现的标本严丝合缝,且与那只脚出自同一层火山灰。年代精确到347万至333万年前。
人证物证齐全。这只脚的主人,终于有了名字。
2025年11月26日,《自然》杂志刊登了这篇重磅论文,正式宣布:350万年前的东非,同时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古人类。
沃兰索-米勒由此成为全球唯一被证实的、存在两种古人类物种共存的遗址。
2 两种古人类,两种活法
“露西”所在的阿法种与德伊雷梅达种,虽然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但它们的身体构造和生活策略完全不同。
2.1 阿法种:草原上的“远足者”
1973年,在埃塞俄比亚哈达地点发现的膝关节化石(股骨下端和胫骨上端),已显示出与现代人一样的直立行走功能,年代接近350万年前。而坦桑尼亚莱托利(Laetoli)遗址发现的360万年前足印化石,更以清晰的“人类式步幅”为阿法种的直立行走提供了确凿证据。
阿法种的骨盆、膝关节、足弓已完全适配地面双足行走。但他们的手臂显著长于下肢,指骨弯曲,保留了攀爬树木的原始特征,他们是兼具地栖与树栖双重能力的“两栖选手”。
在体型上,阿法种的两性差异极大:雌性高约1.1米、重27—30公斤(露西即为此类),雄性最高可达1.5米、约45公斤。脑容量仅380—430毫升,约为现代人的三分之一。头骨突出、眉弓粗壮,面部接近黑猩猩。
2.2 德伊雷梅达种:树上的“森林居民”
德伊雷梅达种的核心特征,集中体现在那只“伯特尔足”(Burtele Foot)上。
这只脚最显著的特征是可外展对握的大脚趾,足弓微弱。阿法种的脚与现代人相似,大脚趾与其他四趾并拢,适合在地面稳定行走;而德伊雷梅达种的大脚趾如同人类拇指般可与其他脚趾对握,显示其主人是技术娴熟的攀爬者。
在地面行走时,德伊雷梅达种很可能依靠第二脚趾撑地,而非大脚趾。海勒-塞拉西说:“这意味着早期古人类的双足行走方式具有多样性,直到后期才趋于统一”。
德伊雷梅达种的头骨更小,齿列更适应森林果实。它的脚比阿法种更原始——它保留了更适合树上生活的构造。
3 共存的奥秘:生态位分化
两种古人类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了至少14万年,很可能超过20万年。按照达尔文“竞争排斥”的理论,两个亲缘如此近的物种挤在同一片地盘上,弱的那个迟早被淘汰。但它们偏偏做到了和平共处。
秘诀在于生态位分化,它们用不同的方式吃不同的东西,活在不同的“楼层”里。
密歇根大学地质化学家娜奥米·莱文(Naomi Levin)领导的团队对牙齿进行了碳同位素分析。结果清晰得令人惊叹:
德伊雷梅达种的牙齿信号几乎全是C3类植物——树上长的叶子、果子、坚果。它是个“素食森林党”,吃饭基本不下树。
阿法种的牙齿信号就杂了,C3有,C4(草原上的草本植物)也有,偶尔还能尝出小动物的味道。它在地上跑得多、走得远,是“什么都吃的杂食派”。
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一个吃树叶,一个嚼草根;一个抓着树枝荡来荡去,一个迈着大步在草原上溜达。
同一块地皮,被生生分成了“两层楼”,互不打扰。
4 只有阿法种走通了演化之路
350万年前,东非的气候正在经历干旱化,大片森林退化为稀树草原,河湖林地交错分布。这种环境变化,对两种古猿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生存考验。
阿法种依靠直立行走的优势大范围迁徙寻找水源,形成了十余只规模的稳定群体生活,化石证据“第一家庭”遗址出土了十余具同地层个体,证明了这一点。而德伊雷梅达种则固守在树上,以森林果实和嫩芽为核心食物,下地活动范围更小。
两者都没有石器加工的证据。地层中只发现天然碎石,不存在刻意打制的石器。它们依靠徒手或天然石块敲开硬果,尚未掌握狩猎能力,没有复杂语言、没有用火痕迹,仅靠简单的肢体动作和叫声传递危险信号。
350万年前,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人属”——人类演化舞台上还只有人科早期的双足古猿。
德伊雷梅达种在330万年前左右彻底消失了踪迹。阿法种生存到约295万年前也走向灭绝。
但阿法种留下了一条延续的血脉,它演化出了能人(Homo habilis),那是人属的第一个成员,出现于约278万年前。从能人到直立人,再到智人,一条漫长的演化链条就此展开。
5 改写教科书的那一刻
2025年的这项发现,推翻了一个统治学界近百年的观念,人类演化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
我们从小在课本上看到的“从猿到人”单线演化图,把人类演化描绘成一场有序的进阶:古猿→南方古猿→能人→直立人→智人,没有分支、没有并行物种。
但350万年前的化石铁证表明:早期人类演化更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存在多个并行分支和多元演化路径。同一时期,不止有阿法种和德伊雷梅达种,肯尼亚还存在平脸肯尼亚古猿,多个古人类族群在非洲大陆各自繁衍、独立进化。
海勒-塞拉西在论文发布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是否可能存在另一个物种,比它们更有资格成为人属的真正祖先?我们不知道,一切取决于未来的发现”。
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不是天定的唯一结果,而是亿万年演化中一次极其幸运的幸存,那些消失的古人类物种,都是人类演化史上的重要分支,见证了生命演化的无比多样与残酷。
350万年前,两类古猿并行于东非大裂谷。一个上了树,再也没有下来;一个下了地,走过了几百万年的漫长路程,最终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你翻开这篇文章的此刻。
而那个“上了树”的邻居,直到2025年才被我们发现它曾存在过。十六年前一块脚骨的出土,十年间层层叠叠的化石拼接,最终在《自然》杂志上改写了一段延续百年的认知。
演化从来不是谁拳头硬谁活命,而是谁找得到独门饭碗谁活命,以及谁恰好踩中了环境变迁的节拍。
德伊雷梅达种找到了自己的饭碗,但它没有踩中节拍。阿法种踩中了,于是有了后来的能人、直立人,以及最终站在这里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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