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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6年8月28日,台风“沙德尔”在浙江登陆,广东多地受外围环流影响,大雨滂沱。我们的车从珠海出发,一路向北,穿过惠州博罗的丘陵与蕉林,三个小时后,停在了罗浮山南麓的山夏农场。
这一趟出行,本是临时起意。暑假接近尾声,小孙子元元在我们这里住了十来天,小孩精力旺盛,吃喝拉撒有阿姨帮衬,但60多岁的人了,我和妻子还是累得不轻。下半年元元要上幼儿园了,他父母提前把他接回广州。正好泰康的山夏农场周末有个体验活动,可以休闲一下,我们欣然接受邀请。今年医师节和七夕情人节挨着,医院要我们提供一张合影照片,年轻时拍的照片本来就不多,何况还要合影,在影集里选了大半天,总觉得现有的照片不太满意。得知这次活动安排了摄影师陪同,真是心想事成,我们争取多拍几张合影照,弥补以往缺憾。
车过山下村,来到山夏农场,它位于罗浮山南麓一片开阔的谷地,占地约837亩,是泰康乡村振兴项目和博罗整治的示范基地。远处山峦隐在雨雾里,近处是成片的菜田和香蕉林,空气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不同于珠海海边吹来的咸风。我们入住的“山夏1368”酒店,由一座600年前的古村改造而成,全是平房,明式风格,灰砖青瓦,院落错落。外墙陈旧,而室内陈设十分现代。我们居到111号房,一室一厅,带一个围起来的小院子。推门进去,空调已经开好,屋子里干爽清凉。雨天的潮湿在外头,屋里没有一点霉味,更没有蚊虫,在岭南的夏天几乎是奇迹。
二
我们在房间稍加休息,晚上入座太空餐厅,名字听着唬人,其实是农场的有机餐厅,食材大多是自产的:茄子、豆角、南瓜、青菜,还有鱼是罗浮山溪水里养的。菜烧得清淡,保留了食材本来的味道。那碟清炒的豆角,脆生生的,带着一丝甜味,我们胃口大开,连下了两碗饭。
聚餐时,又开始下雨,餐厅外本来准备了灯光秀和烟花表演,在餐厅的窗边看着,烟花在雨幕里炸开,光晕被水汽洇开,模模糊糊的,倒也有种意外的好看情景,烟花放了不到五分钟,就匆匆收场,受潮烟花,变成哑火。我们乘坐电瓶车,雨点打在车棚上,咚咚作响,8分钟的路程,回到酒店。雨还在下着,古村的夜里,只听到雨敲瓦片的声音,还田野的青蛙的叫声。此时咖啡厅,OK厅和棋牌室的灯还亮着,但我们没有去。旅途的疲惫和这雨声一起,将人早早地带入了梦乡。
三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天还阴着。我推开院门,一股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芬芳。农场的田垄上,秋葵还挂着水珠,豆角架湿漉漉的,几只白鹭从稻田那头飞起,缓缓落在远处的竹林顶上。
这个季节不在花期,没有盛开鲜花,不是果实收获季,田野的成熟果实不多,无法采摘。福田菜心还没到最好的时节,挂在树梢上香蕉很少,表皮还泛着青。工作人员说,再过一个月,菜心就甜了——福田菜心是农场的核心IP,清甜无渣,冬天的时候,能卖出寻常菜心好几倍的价钱。在田埂上,我们走着走着,心想如果果果和元元都来了,就不会有这般清静。倒是农场专门辟了一块地种常用草药:艾草、薄荷、紫苏、鱼腥草,还有几垄我叫不上名字的。凑近闻,每一株的气味都不一样——辛辣的、清苦的、带着凉意的。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草药。
三
吃过早餐,摄影师过来了。是个年轻姑娘,背着器材,话语不多,但很幽默,一进门就找光线,调视觉。在院子里拍了几张,又在巷子里拍了几组。青砖墙、木格窗、湿漉漉的石板路——处处都是景。
摄影师很会调动情绪,她要我们不用刻意看镜头,就当是散步,聊天。我们走到一处长廊,她退着走,边走边拍。妻子忽然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话,我不记得是什么了,她扑捉到瞬间,按下快门,说这一张好。后来证实,确实好——自然的、松弛的,没有摆拍的痕迹,更像是日常生活里偶然被定格的一瞬。我感叹道:“到底是专业。”摄影师笑了:“主要是你们上相。”这话听着受用。
遗憾也有,妻子没带旗袍,农场有汉服可以租借,但她嫌麻烦。事后又有点懊悔。我在旁边看着她,恍惚间想起四十多年前刚认识她的样子。不过,我心里默默记下了,下次再来,一定提前把旗袍带上,让她在古村的巷子里好好拍一组。
五
10点钟后,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古村的瓦片照得发亮。我们已完成了手工制作。然后,我们坐车前往罗浮山风景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国家5A级景区,道教称其为“第七洞天”,素有“岭南第一山”之称。
时间有限,我们只走了朱明洞景区。第一站是东江纵队纪念馆,馆名由叶剑英元帅之子叶选平题写。今年是抗战胜利81周年,站在纪念馆里,看到那些黑白照片和斑驳的文物,心里沉甸甸的。东江纵队在广东敌占区坚持抗日,把海外爱国人士通过东江秘密输送到大后方,朱德总司令曾说他们是“南方的一支重要抗日力量”。走出纪念馆时,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木棉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冲虚古观在纪念馆隔壁,建于1700年前,是罗浮山道教的灵魂。抗战时曾是东江纵队临时指挥部,建国后,又在附近修建广东军区疗养院,至今还能看到二层的将军楼。道观保存得极好,香火缭绕,游客不多,几个道士在偏殿里低声诵经。我在观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致意——为这千年道观的安宁,也为那些曾在此运筹帷幄的抗日将士。
苏东坡当年被贬岭南,曾到访罗浮山,留下“会仙桥”三个字。后人在桥旁修建东坡亭以作纪念。台风带来的雨水,把山溪冲得浑浊,唯独会仙桥下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这大概是苏轼文脉中某种高洁精神的意象——浑浊世界里,总有一脉清流自守。
罗浮山是大医葛洪在此炼丹修道的地方,著《肘后备急方》,其中记载了青蒿治疗疟疾的方法。人与自然相生相克,岭南气候湿热,易于孳生蚊虫,传播疟疾,没想到,就是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长的蒿类植物,是治疗疟疾的药材。屠呦呦受此启发,用乙醚低温提取青蒿素,拯救了数百万非洲疟疾患者。屠呦呦因研发青蒿素获得诺贝尔奖,为葛洪博物馆题词,以示对中医先贤的敬重。我站在青蒿素研学点前,漫步百草园,看到岭南地道中草药材——艾草、薄荷、七叶一枝花、穿心莲等,联想到前一天在农场药田里的见闻,突然觉得,从葛洪的“咀嚼青蒿”到屠呦呦的“低温萃取”,这条从田野到实验室的路,中国人走了将近两千年,仍然没有走完。这大概就是中医的魅力所在——它一直在生长。
六
下午五点,我们坐上回珠海的车。罗浮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隐入暮色。在车上,妻子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忽然说:“这张真好。”我偏过头去看,是我们在古村巷子里,并肩行走的照片,两个人都很自然,她微微侧着头,像在说什么。背景是一面爬满青藤的老墙,雨后的阳光把青苔照得翠绿。
后记:我们游览飞云顶登山片区,它海拔1296米,工作人员说可以坐缆车上到半山,但要登顶,还得步行好一段路。我的膝关节有旧伤,上下楼梯都不方便,只好作罢。但我们打算,修心养性,体力恢复充分,明年或在山花浪漫时,或在果实茂盛时,再来一次游览。届时福田菜心正甜,山上的飞瀑水源富足,带上旗袍,带上单反相机,补上这次的遗憾。
2026年9月3日于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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