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新忠 苏新华

从6月22日启程，到7月28日凌晨，中间是三十六天。这三十六天里，有两条线在同时往前走：一条线上，六人小组在唐山、滦县之间一个断层一个断层地跑；另一条线上，预报意见从全省四面八方涌向石家庄和唐山的会商桌——报唐山的有，报邢台、沧州、渤海的也有。两条线偶有交叉，多数时候互不知晓。

【唐山地震前36天：6月22日，启程】

1976年6月22日早上，唐山考察小组在河北省地震局集合。阎拴正早已把车准备好，停在办公小楼门前——一辆越野吉普车。苏英俊、贾云年、黄钟和周士玖进进出出，往车上搬东西。

贾云年的妻子陈非比回忆，她当时在办公楼上的一扇窗户旁望着楼下——在那个年代，没好意思下楼送行。

就在几个人上车即将出发时，办公楼里突然跑出一个人——王素吉。她背着挎包，手里拿着记录本子，径直上了吉普车。王素吉原本在考察组名单里。她前不久刚从内蒙古和林格尔地震现场考察回来，身体十分疲惫，组里已决定让她在家休息，不再参加这次的唐山考察。

车子开走后，人们在王素吉的办公桌上发现她留下的写给党委的一封信——一份入党申请书。信里，她一条一条写下自己要去唐山的理由：组里这些天的紧张筹备，让她认定了这次任务的分量；内蒙古和林格尔的考察她亲历过，知道现场的工作有多难；她学过绘画，擅长在野外用画笔快速记录、勾绘地质草图，正是现场用得上的本事。

与其待在家里，不如亲赴一线。

就这样，六人小组从石家庄出发了。

这一天，距唐山大地震还有一个月零六天。

【第一站：河北大城】

当天途经无极县——阎拴正的老家。第一站，河北大城，调查两个月前（1976年4月22日）这里发生的4.4级地震。

大城县（今隶属廊坊市）在天津西南方向，地处京津“走廊”，位于华北地震活动带，地下有一条叫“大城断裂”的断层。这次地震震级不大，可它紧随4月6日内蒙古和林格尔6.3级地震而来；西颐宾馆会议那句“前兆异常已经对应”，一西一东，指的正是这两次地震。要重新估量唐山的孕震形势，绕不开它们。

六人小组当天夜宿大城。次日（6月23日），他们从这里出发，途经天津，冒雨抵达唐山。

这一天的行程，记在贾云年的工作日记里。

（贾云年唐山工作日记，陈非比/供图）

【进驻唐山】

以唐山为基点，考察一站一站铺开。多年以后，时任中国地震局局长陈建民谈到这次考察，说他们“奔波于唐山、迁安、滦县、北戴河，穿梭于台站、野外、图书馆、有关单位”，为弄清唐山地区的地质构架和历史与现代地震活动的特征，“做了大量深入细致的工作”。

跑断层，量剖面，走台站，收资料。台站的记录纸、野外的断层剖面、图书馆里的旧资料，一样一样过手；看过的数据要核对，走过的断层要上图。王素吉的工作笔记内容一天天多了起来：考察日记、唐山地貌的变化、地质构造的情况，还有她亲手绘制的断层草图。

【幸存的纸页】

这三十多天里，他们每天做了什么，如今只能拼出一部分。大地震过后，殉职现场没有人特意搜集他们留下的工作资料，当时收存起来的，是手表、相机、收音机这些看上去“贵重”的物件——纸页，没人当回事。

今天还能查到的行踪，靠几样幸存的东西：苏英俊的考察计划和留在家中的几页草稿；贾云年那本记得简省的工作日记；苏新忠后来在殉职地点的瓦砾里捡回的零星纸片；再有，是王素吉家属的口述——她的工作笔记交还家属后没能保存下来，弟弟王顺昌只记得其中部分内容：她在现场绘制了唐山断裂带地貌和断裂层的草图；像天书一般的测量数字记录。

本章往下逐日记下的，是从这些残片里拼出来的日子。拼不出来的日子，他们应当同样在跑。

【唐山地震前30天：6月28日，六人小组】

六人小组前往河北省煤田地质勘探第一队，去了116队，地质科郑斯贤等作了介绍，特别讲了区域构造。

苏英俊的遗物中，有一张从煤田地质勘探队购买资料的发货单，日期是1976年6月28日，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

这张发货单，是本文笔者之一苏新忠在唐山地震后，于六人小组殉职地点的废墟瓦砾中捡拾到的。

（苏英俊遗物，1976年6月28日发货单，苏新忠/供图）

（贾云年唐山工作日记，陈非比/供图）

【唐山地震前28天：6月30日，六人小组】

上午，先去地处滦县城北的冶金勘探指挥部，由地质处齐荣辉接待；9点，又到冶金515队，王连生、马耕田（负责物探）作了详细介绍。

【一天上百条】

7月初，省局接获国家地震局通知：原定7月底召开的华北地区地震趋势会商会，改期至8月份。

到这一年上半年，河北全省已经织起一张覆盖各地区的“抓大震”监测网。唐山地区的骨干观测点由60个增加到85个，一般观测点由468个增加到508个，另有观测哨5552个，全区群测群防队伍16000余人。这样的网，不只唐山有——邯郸、邢台、衡水、沧州、张家口、承德、廊坊、保定、石家庄，每个地区都有一张。

网撒得大，收上来的东西就多。全省各地的异常报告每天涌进省局，不少直接写成了预报意见，有时一天能收到上百条报震、报大震的信息——报的地点遍及全省各地和渤海，时间、震级各说各的。负责处理这些报告的业务组组长侯立臣，累得晕倒过。罗兰格感慨：“几乎每天我们都能收到上百条报大震的意见，你是信还是不信？真真假假令人难辨。”

留在下面台账上的，只是这股潮水里舀出的几瓢。

【唐山地震前23天：7月5日，省局】

进入7月，预报意见同上月一样，一份接一份地送到省局。

1976年7月5日，雄县气象台地震测报组发出文字预报意见：7月下旬至8月上旬，在文安、大城或固安、霸县有4或5级地震。

该预报意见上报给了国家地震局。

【唐山地震前22天：7月6日，省局】

河北省地震局在7月6日收到开滦马家沟矿地震办公室预报意见，并填写了预报卡，预测内容：认为八、九月份东南300公里左右渤海区域可能有5.5级以上地震发生。并附有说明：目前我矿形变正处于低阻能量释放高潮期，压力亦无缩减趋势，对其大幅度之异常，结合三要素，尚不能最后确定。

【唐山地震前21天：7月7日，六人小组】

六人小组前往张百户第四系断层。断层剖面前，又轮到王素吉的画笔上场。

【唐山地震前20天：7月8日，六人小组·兴隆庄】

六人小组前往冶金515队，在兴隆庄开了座谈会——请亲历过1945年滦县地震的老人，讲讲当年。参加的有地区办公室老李、公社的老彭、治保主任张秀华，还有陈瑞明、李支增、冯淑润、尹琢（71岁）、杨荣太（67岁）、钱万太（68岁）、郑保友。座谈会上讲的，是1945年9月23日地震的情况——震前异常、临震前的地光、动物表现、震后特征，以及当年10月8日发生的余震。六人小组还试图了解1969年、1970年、1974年、1975年地壳的变化情况。

贾云年遗物中有一张从冶金地质勘探公司购买资料的发送资料通知单，资料名称是《滦县抚宁一带区域地质重磁异常综合平面图》，单上有贾云年的签名，日期是1976年7月8日。

这张通知单是本文笔者之一苏新忠在唐山地震后，于六人小组殉职地点的废墟瓦砾中捡拾到的，后经陈非比确认系贾云年的笔迹。

（贾云年遗物，1976年7月8日通知单，苏新忠/供图）

【同日，省局】

7月8日，河北省地震局分析预报室地磁组的谢美娟（当时地磁组组长李玉锁也在场）收到山海关一中的预报意见，内容如下：根据磁偏角5月12日以来的异常变化，认为发震时间在8月17日、26日、28日，7月下旬应该提高警惕，也有发震的可能。地点在渤海地区及其沿海陆地。若7月中下旬发震，震级6级左右，若8月中下旬发震，震级大于6级。

【唐山地震前18天：7月10日，省局】

7月10日，省局分析预报室召开会商会，对山海关一中的预报意见进行了讨论，会后由谢美娟和李玉锁用电话报告给了国家地震局。

同时，其内容载入《地震预报与震情》第29号。

【同日，震情告急：衡水、沧州、渤海】

当天，省局接获束鹿地震台紧急电话：束鹿、山东潍坊出现重力异常，香河、沧州、束鹿、红山出现地形变异常，束鹿还有土地电异常。同日，束鹿地震台提出预报意见，认为8—9月份，在衡水北部、沧州地区、渤海一带将发生6级左右地震。

【唐山地震前17天：7月11日，六人小组】

六人小组去看桃园断裂情况。

（贾云年唐山工作日记，陈非比/供图）

【唐山地震前15天：7月13日，六人小组】

六人小组考察户家裕断层及第四系剖面。

（贾云年唐山工作日记，陈非比/供图）

【同日起，唐山：一场四百人的大会】

7月13日至19日，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召开京津唐渤张地区群测群防工作经验交流会。河北、山东、辽宁、北京、天津五省市的地震专业人员和群测群防骨干来了约400人，会议主持人是国家地震局副局长查志元。河北省地震局去了十多人，领队是副局长苗良田；“京津唐渤张”协作区分析组负责人汪成民、河北固安中学的刘廷秀等，也都到了会上。

会议要解决三个问题：（1）交流群测群防工作经验；（2）为全国群测群防工作会议做准备；（3）研究讨论预报制度和预报系统问题。会议期间，还组织与会者参观了唐山市二中、八中等群众测报点。

会上，很多人谈了情况——有的认为近期无大震，有的认为有些异常，但没有人提出明确的预报意见。会议结束时，查志元作总结发言。除了群测群防工作，他还谈到：要加强震情监视，当前唐山市二中、八中土仪器有些异常，应该引起注意；分析组发下去的表格，要尽快填好报上来；大城地震我们没有报，以后不能再漏报。

大会开在唐山。这几天，六人小组也在唐山周边，一个断层一个断层地跑。

【唐山地震前13天：7月15日，省局】

河北省地震局地磁组的范惠英收到廊坊地震局报告的河北固安中学的预报意见，具体内容是：

7月20日前后五天范围，在100公里内有4到5级地震，100公里外有5级以上地震。发震地点在北京、唐山、霸县、天津南。

河北固安中学有一个业余地震测报组，于1972年成立。创建初期有8名教师和4名学生参与。在唐山地震前，已先后培养四批共50多名测报员，日常工作由3名教师负责。

他们的观测手段从无到有，先后引入天然水位、水中离子分析、地电、平行电、生物电、地磁、土应力等多种方法，依据连续记录的数据开展地震预报。测报组轮流值班，每10分钟记录一次读数，昼夜不歇。

测报组还组建了几支小分队，到周边公社的学校和村庄，帮着安装地电和生物电设备，建起一个个观测预报点；又办讲座和科普学习班，开电学、磁学的课。他们还同周边业余测报组互通信息，经常与邻近的东塘洋大队、西关大队交换地磁和水井水位等数据。许多预报员由此掌握了一技之长——中学毕业后，有的当了电工，有的当了农业化验员，深受当地百姓欢迎。

唐山地震之后，1976年10月9日，该业余地震测报组负责人刘廷秀就小组的工作写了一份总结报告，足足有12页。报告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十二页纸的背后，是每十分钟一组的读数，是无论白天黑夜、从未间断的四年多。

像这样的测报组，那几年在河北数不胜数。能在台账上留下名字的，只是寥寥几个。

（河北固安中学业余地震测报组震后总结，来源：历史档案资料）

【唐山地震前11天：7月17日，省局】

廊坊地震局上报的固安中学预报意见，经河北省地震局会商会讨论后，由范惠英于当天电话报告国家地震局，并载入《地震预报与震情》第30号。

【唐山地震前10天：7月18日晚—19日，唐山】

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尚未结束。7月18日晚的座谈会上，固安中学刘廷秀向国家地震局汪成民反映了预报意见，并拿出土应力等资料——厚厚的本子里，列着1975年5月至1976年5月整整一年的全部记录数据，每十分钟一组。面对黄土层中出现的如此之大的异常，汪成民颇感意外，一时未置可否。7月19日，刘廷秀又跟随国家地震局的同志前往唐山八中周萼老师家中，再次向汪成民详陈己见，希望引起重视。

【同日，天津，河北香河】

当天，河北省地震局陈绍绪前往天津，出席华北地区地形变专业会商会。会议由国家地震局地震测量队（后简称“一测中心”）李延兴主持，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天津地震队、北京地震队均派代表与会，山东、辽宁、内蒙古等地的地震部门同行也应邀到场。会议重点分析香河短水准等地形变异常，试图辨明这些变化究竟属于地震前兆，还是由环境及观测条件造成的干扰。

【唐山地震前7天：7月21日，六人小组·凤凰山】

六人小组前往昌黎县城西北约10公里、位于山脚下的凤凰山地震台。

【同日，河北香河】

陈绍绪参加的华北地区地形变专业会商会继续进行，会议围绕京津地区的震情展开研讨，一连开了数日，也争了数日。为查明异常性质，会议期间还组织对香河短水准等地形变异常进行了补充测量，有人认定观测数据存在异常，有人则坚称那算不上异常。与会者各抒己见，莫衷一是，争论来争论去，会议终究未能达成共识。

【同日，石家庄】

7月21日上午，石家庄地震办公室上报省局：

石家庄市化肥厂气体分析仪突然从60下降至30，另外干部学校、十中、十八中地应力异常还在继续下降，我们认为最近几天石家庄将要发生大地震。

【同日，唐山地区地震队会商会】

唐山地区地震队编制职工十五名（台站人员不计在内），下辖陡河、滦南、昌黎、后土桥、北戴河、迁西、凤凰山七个专业地震台，拥有测震、地磁、水化、地电、地形变五种监测手段。

针对基层测报点近期上报的异常情况，地区地震队进行了会商：

其一，乐亭红卫中学依据土地电异常，预报7月底唐山地区、渤海地区将发生6级地震。会商会决定，由石蕴璇、宋保田择日前往核实。

其二，山海关一中依据磁偏角、土应力异常，预报7月中下旬渤海及其沿岸将发生6级左右地震。会后，业务组组长刘占武与组员曹聿明随即前往核实。

其三，专业台站后土桥地电台出现异常，当时判断漏电与异常并存，会商会决定先去更换电缆。

三条异常摆在桌上，测震的记录纸上却连日平静——唐山周围，没有一次小震。照海城传下来的经验，大震便还在远处。会商认为尚未到发震时间。唐山地区地震队最终形成综合意见：本周不报，继续观察。

后来，山海关一中的异常核实结果报了回来：磁偏角异常属实，且仍在发展；土应力异常则因负责教师不在，未能核实。

继续密切监视小震活动，下次唐山地区地震队会商会，定在7月28日。

【同日，唐山市地震办公室会商会】

这次会商会上，大多数群测点没有异常报告，部分群测点提出了如下预报意见：

其一，唐山市八中：依据水氡、二氧化碳、水电导、土地电异常作出短期预报——7月21日至23日或7月29日至30日，渤海、金县附近或天津、邢台一带将发生4级及以上地震。

其二，唐山市二中：依据土地电、磁偏角的同步变化，认为7月份唐山西北的怀来、延庆一带，或唐山以东渤海海域将发生大震——若为近震，震级为6至7级；若为远震，可达7.5级。

其三，开滦煤矿：认为8至9月份可能发生5级以上地震。（注：这次开滦煤矿未明确发震地点；若按其上次所报，则是渤海区域）

唐山市地震办公室对上述三条意见逐一研究，并结合其他群测点的情况，最终形成综合意见：本周本地区没有4级以上地震。

该意见随即上报河北省地震局，并被如实记录下来。省局的台账上，又添一笔。

唐山地震后的9月25日，唐山市八中业余地震科研小组对成立以来的工作进行了总结。总结的标题是《天塌地陷志不移，自力更生搞预报》，内容分为两部分：震前的监测记录，震后的救灾经过。

小组成员如下：教师周萼、吴葆刚、陈季海等；学生张仁英、罗广宁、王建华、佟德雪、王桂娟、龙革非、刘玉芬、魏宝玲、石全宝、刘静宜、万红等。

（唐山八中震后总结，共9页，来源：历史档案资料）

【唐山地震前6天：7月22日，六人小组·北戴河】

六人小组前往北戴河地震台。该台是省局系统最东端的台站，毗邻秦皇岛，距唐山市100多公里。一路上，阴雨连绵。

【同日，省局：报告一份接一份】

7月22日，河北省地震局的李玉锁接到唐山地区地震队刘信打来的长途电话。刘信报告了乐亭红卫中学的预报意见：依据土地电、土应力异常，预计7月下旬，唐山西南方向将发生5级以上地震。他同时转报了滦南县地震办公室的短期预报：7月23日前后，西南方向有3级左右地震；7月25日至8月1日，东北方向有4级左右地震。李玉锁一一记录在案。

同日，谢美娟、李玉锁又收到山海关一中的预报意见，内容与7月8日所报相同，后载入《地震预报与震情》第31号。刘信所报与山海关一中的意见，均由地磁组陈绍明电话上报国家地震局。

也是在这一天，沧州地区地震队向省局报来异常：河间地倾斜7月18日至20日连续三天“打结”，沧州地倾斜亦有较大异常（不打结）。据此判断——7月25日，沧州及邻近地区（包括渤海）将发生3.5级左右地震。

当天下午，廊坊地震队报来两条意见：其一，7月22日至29日，邢台或渤海将发生3.0至3.5级地震；其二，依据地倾斜异常，一周之内，天津、唐山、渤海一带将发生3.5级地震。

同一个下午，红山地震台报告：邢台应力三号探头已持续异常四个多月，然而发震的时间、地点、震级，均难判定。最后的综合意见四个字：本周不报。

张家口地区地震队分析组也在这个下午依据地应力异常提出：7月23日至26日，距该地2000公里之外、3000公里之内，将有7.0级地震发生，具体方向不明。最后的综合意见，同样是四个字：本周不报。

这一天记录在案的种种意见，所报地点自唐山西南、渤海、沧州、邢台而至天津，最远的报到了两三千公里之外；所报时间从7月23日一直排到8月底；所报震级，自3级至7级不等。电话一个接一个，报告一份摞一份。

而台账上的这一页，仍只是潮水里舀出的几瓢。

【唐山地震前5天：7月23日，六人小组·廊坊】

六人小组冒雨赶往廊坊——那里的水氡有异常跳动。

此前，六人小组在抚宁停留；王素吉在那里写下一封家书，23日离开抚宁前寄了出去。她这一年春节回过一趟家，之后再没有回去过——她本想着，唐山考察完就回家看看。

哥哥收到这封信，是7月27日。

【同日，石家庄：两会合一】

同一天，河北省地震局在石家庄地区革命委员会招待所组织召开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经验汇报会”与“地震工作汇报会”——两会合一，相同的参加人员，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会期定了七天。

到会共44人。省局6人，包括局长刘长垣、业务主管副局长苗良田等；其余是全省各地区地震队和各市地震办公室的代表。唐山地区地震队来的，是书记张瑞才；唐山地区地震办公室来了两人，其中包括一名县地办负责人；唐山市地震办公室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来自厂矿地震办公室。

【同日，台账继续】

7月23日上午，唐山地区地震队石蕴璇和宋保田前往乐亭红卫中学核实土地电异常，结论是：异常确实存在。

同日上午，邯郸地区地震队报告区域内地磁红绿灯异常，但他们综合分析后建议不报。

当天下午，陈绍明接到廊坊地震局张嘉彦的电话，转报霸县地震办公室的预报意见：依据土地电异常，预报8月1日前后天津、胜芳一带将有5级地震。

同一下午，文安地震台依据土平行电异常，预报天津、大城一带150公里范围内将发生3.0至4.0级地震。

【唐山地震前4天：7月24日】

六人小组继续留在廊坊，观测并分析数据。

7月24日，黄壁庄地震台报告未发现异常。同日，唐山地区地震队针对后土桥地电异常更换了电缆，由省局调派另一台仪器进行对比观测。

【同日，省局分析预报室：震前最后一次会商会】

就在报告纷至沓来的这一天，省局分析预报室召开了会商会。

应力组发言：据速率法，昌黎台有异常，海城、天津可能发生4级地震。

形变组发言：张家口、蔚县地倾斜有异常，正在落实；香河水准有异常，再做些工作看看。

到了最后表态的时候——

地磁、水化、地电、重力、应力、形变，六个组的具体意见，是同样的四个字：本周不报。

虽是本周不报，但应力组和形变组将上面发言的内容写在了注释里。

只有测震组是个例外。他们根据地震频度分析认为：7月23日至8月17日，河北北部及渤海可能有4级地震。

一个组报，六个组不报。最后的河北省地震局会商结果，综合意见是：本周不报。

会商结果由陈绍明立刻电话报告给国家地震局。同时上报的，还有霸县地震办公室的预报意见。

这是震前的最后一次。

【唐山地震前3天：7月25日，六人小组回到唐山】

7月25日，六人小组冒雨返回唐山，来到唐山地区地震队。

刚进院子，他们先碰见了队里的会计张品德，由他领着去见队长孟祥振。苏英俊与孟祥振很熟悉，故人重逢，几人围坐一堂，寒暄叙旧。地震队没有住宿条件，孟祥振便让司机王景永去唐山地区农科所招待所联系。联系妥当后，孟祥振与王景永一同把六个人送到了招待所。

住宿是这样安排的：苏英俊、贾云年、黄钟三人同住一间——苏英俊和贾云年睡里侧的两张床，黄钟睡靠门外侧的床位；王素吉单独住一间；周士玖与阎拴正，住在排房的东头。

就这样，六个人在唐山住了下来。此时，距离那个夜晚，还有三天。

【唐山地震前2天：7月26日，六人小组】

7月26日一早，六人小组赶往唐山二区测队。

返回后，苏英俊给杨理华打了个电话，报告说：昨天已回到唐山，住在农科所招待所，野外考察基本结束，已经着手总结。

杨理华问：总结需要多长时间？

苏英俊答：资料较多，前后约需三天。

杨理华说：知道那里条件艰苦，早回来再总结也行。

苏英俊解释说：眼下大家住得集中，讨论问题方便；若早回去再总结，队伍容易散掉；何况还有些问题，须再去现场确认一下。

电话里，苏英俊还说明了后面的安排：明天与地区地震队交流，随后回石家庄向局里汇报。

另外，苏英俊也谈到，按原计划，考察本应于7月22日结束，由于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有些还需二次确认；加之唐山连日时有大雨，部分野外作业无法开展，行程因此耽搁了几天。

【同日，省局：一纸开会通知】

7月26日，河北省地震局印发了《关于召开京、津、唐、渤、张协作区地磁专业地震趋势会商会的通知》，确定会议于8月2日召开。通知下发至地震系统相关单位，同时抄送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通知内容如下：

根据国家地震局（76）震分字001号文件精神，定于八月二日至四日在石家庄市召开京、津、唐、渤、张协作区地磁专业地震趋势会商会（包括流动磁测），请你单位派xx名代表（包括xx名地磁群测点的同志）携带有关资料、图件于八月一日到石家庄地区招待处报到。河北省革命委员会地震局（章），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抄报：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

（震前两天地磁会议通知，来源：历史档案资料）

这一天，距唐山大地震还有不到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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