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新忠 苏新华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53秒，唐山大地震爆发。

三百多公里外的石家庄，震感强烈。地震局的职工紧急赶到单位，各守岗位。正在地区招待所开会的刘长垣局长，第一个动作是给河北省地震局值班室打电话——快查，是哪里发生了地震。放下电话，他与参会的省局其他领导立即返回地震局。

人们迅速集中到值班室。首要的任务只有一个：尽快确定震中位置。值班室里共有六部电话，其中四部是直拨电话，分别可以直接接通省军区、省委、长途台和隆尧红山地震台；另外两部，则需要通过长途台叫号才能接通。

六部电话都在，可震中在哪里，一时测不出来。刘长垣后来回忆：“在地震台站，由于震级太大，仪器震翻了，极短时间内地震局竟报不出震中。”

此刻的唐山，正处在与外界彻底断绝的黑暗之中。

【第一份地震快报】

地震发生后，河北省地震局迅速向社会发布了第一份地震快报。

此时，震中位置尚未准确测定，快报的文字表述也有不够严谨的地方。但在那个通讯中断、举国茫然的凌晨，这张匆匆写就的纸，把“发生了大地震”这个消息，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地震快报第十期，资料来源：河北省地震局档案室藏）

【唐山地区地震队孟祥振回忆】

唐山地震的前一天晚上，我睡觉前还在想着傍晚的事——路边的鸡不知为什么喔喔乱叫，叫得人心里不安生。那天夜里，我睡得很轻。

地震发生前的一瞬间，一阵地声突然传来。我立刻意识到：是地震！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有感觉到地面晃动。

我高喊一声“地震了！”，翻身下床就往外跑。刚跑出没几步，房顶上的东西轰然砸落，我的左右肩都被砸中。左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右腿却被一块掉落的板子死死压住——就差这一步，人卡在了门口，动弹不得。

隔壁住着个四川人，叫小蒋（蒋华雄）。他运气好，没被砸到，立刻冲过来救我。他抓住我的腿用力往外拉，可板子太重，怎么拉都拉不动。头顶上还在往下掉东西。我急忙喊他去找一根木棍，插到板子底下往上翘。这个办法果然管用——板子被撬起一道缝隙，我趁势把右腿抽了出来。

那一刻，我才松了口气。右腿疼，但还能走路。咬着牙坚持，没有大碍。

【生与死的几步之间】

孟祥振脱险出来，就听到同事张品德在喊：“老孟，快来救我！”

张品德是个会计，就住在办公室里。救了他的，是办公室里那个保险柜——楼板塌下来，被保险柜死死支住，在柜边撑出一道缝隙，张品德就躲在那道缝隙里。孟祥振和小蒋合力把他刨了出来。他腿被砸伤了，走路一瘸一拐，可他顾不上疼，跟着孟祥振和小蒋，转身就投入了救援。

随后，他们听到了刘信的呼救声。声音就在近处，人却够不着——上方压着的板子，几个人拼尽力气也搬不动。他们试了一次又一次。

不久，板子底下没了声音。

活下来的人，只能继续往前刨。

这时，曹聿明夫妻从废墟另一头爬了出来。曹聿明连衣服都没顾上穿，光着身子在废墟里扒捡能遮身的东西，扒到一件工作服大褂，往身上一套，就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刘占武的家在几公里之外。后来大家才了解到他的遭遇：地震中，他肱骨骨折，胸椎多节椎体被砸坏，险些瘫痪。妻子拦下一辆卡车，把他送到了机场。机场的露天场地上聚集着众多伤员，也停放着遇难者，他们就在那里等医疗救援队。夜里，刘占武身上盖着一块布避免着凉，不敢睡实——他怕自己一觉睡沉过去，天亮被收尸车拉走。就这样熬了两夜。直到第三天，医疗救援队到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由人搀扶着挪到军队医疗队跟前，排进长长的伤员队伍里接受救治。此后，刘占武被转运到辽宁本溪钢铁厂职工医院治疗，直到两个多月后的10月8日，才重新回到唐山。

【杨理华的回忆】

那天，杨理华也赶到了值班室。多年以后，他在与笔者交谈时，回忆起那个凌晨：

“我被剧烈的震动惊醒，心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一定是唐山发生了地震！我急忙赶到局里的值班室，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他们围在一起，焦急地议论震中究竟在哪里，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各地打。房间里一片忙乱。可我心里最清楚不过——就是唐山，一定是唐山。但我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听到这里，笔者忍不住插话：“为什么你那么笃定是唐山？”

这句话像碰到了什么。杨理华一下子有些激动：“你说为什么我知道？我们组盯唐山很久了！为什么你爸是去唐山，而不是去别的地方？你爸在地震前两天——26号、27号——两次打电话给我。”

笔者追问一句：“你们电话里都讲了什么？”

杨理华没有回答。半晌，他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杨理华继续讲。他说，从值班室出来后，他就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去唐山。他还专门去了石家庄解放路商场二层的照相处买胶卷——去的时候，商场还没开门。买胶卷，是因为他知道，到了唐山，肯定需要做地震宏观考察。

震中还没有测出来，他已经在为唐山之行做准备了。

【军区电报：唐山已经震平】

省局值班室里，电话一部接一部拨往各地。保定、承德、张家口、廊坊、沧州，线路一条一条接通了。唯独唐山，始终打不通。

值班员们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听筒里毫无回应。与唐山的一切通讯，中断了。

打得通的地方，都没有事。打不通的那个地方，谁也不敢说出口。

一个多小时后，大约早上五点多，省军区打来电话，说震中就在唐山——他们已收到唐山驻军发来的电报。电文只有一句话：

唐山已经震平，人全压在下面了。

随后，直通省委的电话响了。省委来电，通知刘长垣局长立即前往省委，说是去看电报。刘长垣就在值班室，他接了电话，放下听筒，看了看手表，转身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立刻想办法通知在唐山的苏英俊，让他们不要回来，在唐山坚守岗位，开展工作。”说完，叫上司机，坐车走了。

——此刻他还不知道，这道通知，已经没有人能收到了。

六点多，刘长垣从省委匆匆赶了回来。他在省委看到的那份电报，与军区报告的内容一致。唐山已经震平。

他神色凝重，对在场的人说：“唐山那几个人，别指望了。你们马上组织工作队，赶赴唐山！”

在一旁的罗兰格沉声回答：“我们已经在准备了。”

【上午11时：苗良田飞抵唐山】

这个上午，刘长垣来来回回去了三趟省委。有一趟是由苗良田陪同。那一趟苗良田被留在了省委——他接到的任务，是陪同省委领导乘飞机前往唐山。

上午11点，苗良田随省委领导乘飞机抵达唐山机场。同机的有省革委会副主任王桂华和省军区副司令员王爱希，随机还携带了一部电台——此刻的唐山，一部电台就是与外界相连的命脉。

河北省委第一书记刘子厚和书记马辉，前一天正在北京开会。当天13时20分，他们与北京军区领导一起，从北京乘飞机直飞唐山。13时40分，飞机抵达唐山上空，先低空盘旋了一圈——机翼之下，是一座被夷平的城市。随后，飞机降落在唐山机场。

先期抵达的省委领导一行开着两辆大卡车前来接机，苗良田也在其中。没有小车，更没有轿车。刘子厚坐进卡车驾驶舱的副驾驶位置，其他人站在敞开的车厢里，卡车开动，开始视察机场周围的环境。

（唐山机场调度楼已歪斜，杨理华/摄影）

（唐山机场机窝塌陷了，杨理华/摄影）

【中午：王景永回单位报到】

中午时分，在陡河地震台站工作的高景平从老家回来，先一步赶到了地区地震队。不久，王景永也从家中赶到。他家住在胜利桥西侧。桥塌了，他是淌着陡河的水过来的。

王景永向孟祥振讲了桥毁的情况。孟祥振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妻子和女儿遇难了。他和儿子，只受了轻伤。

就这么两句话。说完，他站在那里，等着接受任务。

孟祥振向他简要介绍了地区地震队眼下的状况——能救的人都已经救出来了，上方的大板因为缺少专用工具，无法继续搬移。谁还压在大板底下，两个人都清楚，谁也没有再说。

随后，孟祥振提出去陡河地震台站看看情况，两人便一起去找车。可地区地震队的车停在车库里，已经被砸坏了，动不了。

（唐山陡河胜利桥，河北省地震局/供图）

【六人小组的吉普车发动起来了】

孟祥振和王景永去查看六人小组的那辆车。车还停在地区地震队办公室外的墙边。昨天夜里，为了守着它，阎拴正就睡在窗户正对着车的那间办公室里。

吉普车的车篷被倒下的墙砸坏了，驾驶室瘪陷下去，玻璃全部破碎，车门变了形，打不开。王景永从车窗钻进去，半躺在座位上摸索着操作——

引擎响了。汽车竟然发动起来了。

在这个中午的地震队废墟上，这几声引擎的轰鸣，是这支队伍重新动起来的第一个声音。

这辆车后来在抗震救灾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人们都叫它“破吉普车”。唐山机场“唐山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的许多工作人员都见过这辆车，却不知道它的来历——它正是苏英俊六人小组在唐山考察期间使用的那辆吉普车。车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车还在跑。

随后，孟祥振和王景永把车上的箱子和物品，一件一件卸了下来。

那是昨天晚上，六个人为今晨返回石家庄，亲手装上去的。

卸完车，两人与高景平一同驾车，前往陡河地震台站查看情况。

陡河地震台站设施简陋。事后与其他台站对比才知道，在地区地震队管辖的七个地震台站中，陡河台站的破坏程度是相对较轻的。

【14时：第二份地震快报】

当天午后，河北省地震局发布了第二份地震快报。

（地震快报第十一期，资料来源：河北省地震局档案室藏）

【17时：震后第一次会商会】

7月28日17时，河北省地震局分析预报室主持召开了震情会商会。罗兰格主持，参加的人不少，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会商作出的结论是：

省地震局分析预报室于下午十七时进行了会商，根据掌握的部分情况，认为原震区近期，特别是24小时内仍需注意6.0级以上强震发生。

结论意见罗兰格写在了稿纸上，立即上报国家地震局，并于18时交付打印室打印成文，汇入第十二期《地震简报》。

此时，震区通讯中断，台站被毁，队伍伤亡，掌握的只是“部分情况”。他们仍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24小时内，注意6.0级以上强震。

会议结束时，赴唐山现场地震工作队的车辆已经停在单位院子中央，不少人背着挎包在等着出发。原定开车时间是18时整。因为参会的人还没吃晚饭，开车时间推后一个小时，领导让赴唐的人赶紧回家吃口饭，务必在19时前赶回地震局上车。

会商会结束后约45分钟——7月28日18时45分，在距唐山约40公里的滦县，发生了7.1级强余震。

这一次，他们报对了。

那份写着“注意强震”的简报，此刻还在打印室里。

（唐山地震当天会商结论罗兰格手写原件，资料来源：河北省地震局分析预报室）

（资料来源：河北省地震局档案室藏）

【19时4分：省局第一批工作队出发】

19时，刘长垣局长亲自来送行。他把自己的专车让给了赴唐工作队。有人劝他一起走，他摆摆手说，自己留守局里——等待组织问责。

震前，唐山在他们的监视区里；震后，预报没有发出去。

河北省地震局组织的第一批现场工作队，由罗兰格和政工组组长曾昭福带队，于当日19时4分从省局出发。

这次共出动三辆车：一辆由科委派出，车上是科委人员和司机；另一辆就是刘长垣让出的那辆专用吉普车，司机蒋忠义；第三辆是被称作“仪器车”的大巴车，车上坐了30多人，有司机韩文举、后勤组实习生杨登山等人。第一批队伍，共计44人。

44个人，三辆车，向着那座刚刚“震平”的城市开去。

此时，距滦县7.1级强余震过去，只有十九分钟。

【20时30分：唐山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成立】

1976年7月28日傍晚，刘子厚等人视察完周边灾情，回到唐山机场的一个角落。不久，滦县7.1级强余震发生。这一次，他们亲耳听到了来自地下的轰鸣，亲身感受到了大地的摇动——上午还是从飞机上俯瞰灾情，此刻，他们自己站在了震动的大地上。

这时，机场的这个角落已经由先期到达的人员搭起一顶简易小帐篷。帐篷里摆着一张小方桌，周围排着几条长凳和几把折叠椅。帐篷旁停着一台供电车，供电车旁，北京部队空军某部的官兵正在紧张调试通讯线路。

一顶帐篷，一张方桌，几条长凳——一场百万人口城市的抗震救灾，将从这里指挥。

当晚20时30分，空军某部接通了无线电接力通讯线路。唐山与外界中断了十几个小时的联系，在这一刻重新接通。刘子厚站在唐山机场的停机坪上，通过电话向中央汇报了地震灾情。

放下电话，他立即召集相关人员开会，正式宣布成立“河北省唐山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简称“省前指”，刘子厚任总指挥。

【开着破吉普车赴机场汇报】

从陡河地震台站回来，孟祥振和王景永开车前往机场，向省局汇报。一路上道路严重堵塞，走走停停。傍晚6点多，车流彻底停滞不前。孟祥振从早晨起就没吃过一口东西——刨人、开会、跑台站，一直连轴转着，此刻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虚脱倒在车厢里。恰在这时，滦县7.1级地震发生，停着的车厢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孟祥振靠在车厢里，对王景永说：“我身体难受，你不要管我了，你快开车去机场汇报吧。”

王景永没说什么，把孟祥振歪斜的身体在车厢里调整到一个尽可能舒服的姿势，然后回到驾驶座，继续往机场开。路不好走，抵达机场时，天已经很晚了。

到了指挥部，王景永见孟祥振睡着了，轻轻摇了他一下。孟祥振睁开眼睛，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又闭上了眼睛。王景永便独自下了车。他找到了苗良田，还见到了省委第一书记刘子厚。他说明自己来自唐山地区地震队，队长孟祥振就在车上，因为身体虚弱下不了车。随后，他向苗良田报告了地区地震队的情况。报告的最后，他说：省局的六位同志，还埋在下面。

苗良田说，明白了。但自己实在太忙，让王景永先回去，明天再说。

此时已是深夜。省局的六位同志，在废墟下面又躺过了一天。

王景永回到车上。孟祥振仍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王景永俯下身，把脸贴近孟祥振的嘴和鼻子。

有呼吸。

他直起身，回到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往回开。

第二天，他才把见到苗良田、汇报情况的具体细节，一句一句，讲给了孟祥振听。

【22时：省局分析预报室】

第一批赴唐的省局地震工作队离开范西路22号之后，留下的人也没有闲着，全都聚在省局办公室。那时候，老百姓已经搬到大街上住进了帐篷，地震局的职工却依然守在办公楼里工作。上下班时间早已无从谈起，多数人索性就睡在办公室。

晚上十点，局内留守人员再次召开会商会，进一步研究震后趋势。到会的人很多，大家把一天来收集到的各路信息摆上桌面，一条一条地过。这个会一直开到第二天凌晨一点。

会上逐一研判了各群测点报来的信息：石家庄市五七干校的地应力、土地电、地温，隆尧县马栏大队和霸县煎茶铺公社的水井，隆尧县沙湾的地应力、土地电，以及廊坊一中、丰宁县气象站的土地电，等等。

会商还就当天发生在唐山、滦县的两次7级以上地震是否同源作了分析，结论是：

根据震源到红山、黄壁庄、北戴河地震台距离变化的连续性，认为两个七级以上地震是在同一个震源体可能很大，近期在这个震源体内随时都有可能再发生六级以上地震。需要监测地震活动范围的进一步扩大，如果进一步扩大，则在扩大的范围内还可能发生破坏性地震。

第二天，这次会商的内容收入《地震简报》第十三期。

（唐山极震区，陡河胜利桥附近，杨理华/摄影）

（唐山极震区，陡河胜利桥附近远景，杨理华/摄影）

（震后市容，古冶新华街，杨理华/摄影）

（唐山路南区东新街小学，杨理华/摄影）

（迁安县野鸡坨公社卫生院，杨理华/摄影）

（无家可归的村民，唐山丰南县宣庄公社，杨理华/摄影）

（有家难回的小女孩，唐山丰南县稻地公社杨家庄，杨理华/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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