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华的博客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suxinhua 博客

博文

一个人的纸上唐山——记唐山集报人刘志文

已有 869 次阅读 2026-8-2 07:54 |个人分类:人物纪事|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一个人的纸上唐山——记唐山集报人刘志文

一个人的纸上唐山_公众号首图.png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塌了。

那一夜,刘志文三岁。

三岁的孩子留不住那一夜。那段记忆不是他自己的,是大人们后来一遍一遍讲给他的——讲得多了,便像亲历一样长进了骨头。他在这座城的废墟上长大,“大地震”是他学会说话之后最早听懂的词之一。别的孩子听完就跑开了,他没有。

1986年,十来岁的他迷上了集报。集报的人爱剪报,剪完了,那一条印着报名和日期的报头舍不得扔,攒着攒着,竟攒下三千多枚。就在这些零碎的纸边里,他给自己认下了一个专题——一切与唐山大地震有关的报纸。

1996年,震后20年。《唐山劳动日报》连着三天用通版报道纪念活动和新唐山。他开始往全国各地的报社写信,向来唐山采访过的记者求一份报纸。半个月后,报纸从四面八方寄到,有些版面上还留着记者的签名。从这一年起,他的收集才算有了章法。

他手里渐渐有了些别人没有的纸。1976年7月29日的《人民日报》——震后第二天的报纸,头版登着党中央的慰问电,他找了几个月,最后在网上按“生日报”的价钱买下。旧报市场上,人们花这个钱,买自己出生那天的报纸,留个念想;他买的这一张,印着一座城的忌日。1976年9月2日的《河北日报》,头条是抗震救灾表彰大会在北京召开。还有北京军区在前线印的《抗震前线》,1976年8月17日那期上,有一篇《红色电波通北京》。到唐山地震45周年那年,他说,1976年7月29日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党报,他已经收齐了——每一张头版,登的都是同一封慰问电。

这些纸有一种今天的人不大熟悉的表情。它们不写数字,不写哭声,只写慰问电、写表彰、写电波终于接通。可正因为不写,那些没被写下的东西,反倒沉甸甸地压在字缝里。刘志文一张一张摊开它们,摊开的是一段被压扁了的时间。

2009年6月,唐山地震博物馆还在筹建,他把手里的27份地震报纸捐了出去。集报的人知道这有多难——每一份都是写信、交换、蹲旧书摊,一份一份抠出来的。捐完,家里空了一块。三年后,他从头再集。如今,单是唐山专题,又是三百多份。

白天,他是钢铁厂的工人,一双手同世上最硬的东西打交道;下了班,这双手捏起剪刀,对付世上最软的纸。剪纸是小时候二姥姥传下的底子,2003年冬天遇上艾俊波老师,才算真正入了门。唐山本就叫凤凰城,他剪过一幅《唐山再生的凤凰》:从火里飞出来的鸟,落在红纸上。2020年,他成了路南区剪纸的非遗传承人。

2015年7月28日,唐山地震39周年,他索性自己办起报来——《地震专题报》,自己编,自己存,做成电子版,年年一期,至今16期。没有刊号,没有订户,发行量近乎零。这份报纸唯一的用处,是存史。

2008年,汶川。他比谁都清楚,那种痛要跟人多久。从一周年到十周年,他收了六十多种号外、四百多种报道,在十周年的特刊里写下一篇《我用报纸铭记汶川大地震》。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八个字,唐山人写来,笔画比别人重。

再后来,他添了一件更费腿脚的事:找碑。

唐山的碑,多数人只认得市中心那一座。可这座城和周边的县、乡、厂矿、山野里,还散落着许多别的——援唐的部队走时留下的,工厂为遇难职工立的,村子自己凑钱刻的。有的碑上,一行一行,全是村里人的名字。线索来自地方志工作者、寻亲的志愿者,或是网友的一句留言;碑多在偏僻处,要一路问着村民才找得到。他骑着自行车一处一处去,找到了,就拍下来,把碑文抄回家。这些年,他找了二十多处,其中三座碑和一处地震遗址,远在天津境内。

唐山地震45周年那年,他把骑行拍回的近两百幅照片编成一本书,《我眼中的地震遗址与纪念碑》。书到今天没能出版。他一直等着。

2020年10月7日早晨,他独自骑车去了唐钱路5公里处。网上的线索说,路北,原于家店收费站往东100米,加油站西侧的小树林里,有一座碑。他一路打听,找到了那片墓地。一条水泥小路直插进墓地深处,两旁荒草长得半人高,四下没有一个人。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敢往里走。他不知道,碑就立在这条小路的尽头,离他只有几十步——人和碑,就这样擦肩而过。

这件事在他心里搁了两个月。12月20日,他约上一位伙伴,两个人再去于家店。还是那条水泥小路,人多了,胆气也壮了些,这一回,一直走到了头。路的尽头,荒草之间,碑立在那里。黑色大理石,洒金的碑文,他站在碑前一字一字读完,末尾一句是——“今立此碑,以告慰,以铭志”;落款的日子,是震后整三十年的那个7月28日。碑的背面,刻着罹难者的姓名、祖籍和出生年份,最年轻的一个生于1953年7月,那年,他23岁。他拍了照,把碑文抄了回去。

那座碑,叫唐山大地震罹难同仁纪念碑。

1976年6月下旬,六位地震工作者从石家庄来到唐山,一个断层一个断层地跑,为获取至关重要的地质依据。一个月后的7月28日凌晨,大地震到来。六个人都在极震区,无一幸免。

十年后,几十里外,一个唐山少年刚刚迷上集报。那时没有人知道,这两件彼此无关的事,会在三十多年后的一片荒草之间相遇。

市中心的抗震纪念碑人人皆知,这座碑却立在郊外墓地的草丛里,少有人知道。碑后是十来米长的合葬墓;这片郊野,当年还集中掩埋过唐山市区的几万遇难者。那几个人,生前替这座城探过地,身后睡在这座城看不见的地方。

这一去,又过了四年多。2025年4月初,有朋友告诉他,那里新立了一块指示牌。4月7日,他又骑车去了一趟。荒草间果然立着新牌子——“唐山大地震罹难同仁公墓”,一个箭头指向碑的方向;碑体像是重新粉刷过,黑色的大理石在草里亮着。

原来除了他,还有人记得这里。

那天的照片,后来上了他的报纸。

今年,2026年,唐山大地震50年。他的《地震专题报》出了一期特刊——不是一张报纸,是一幅两米长的长卷。右一栏,是50年来各地的二十多份报纸,《人民日报》《河北日报》《唐山劳动日报》,一直排下来;左一栏,是他骑车找回来的那二十多处碑;正中,两幅新剪的剪纸,一幅叫《震殇》,一幅叫《今日唐山》。纸上的唐山和荒草里的唐山,在这两米里,终于放在了一起。

剪纸的落款处有一枚小小的印记:1976—2026。两个年份之间,是一道短短的横线。那一夜的唐山在横线这头,今天的唐山在那头,五十年,就压在这一道细细的线里。

刊头下印着一行小字:主编,刘志文。这个主编没有薪水,这份报纸没有读者。可是许多年后,谁若想知道这座城疼过什么、又是怎么一寸一寸活过来的,就会在纸上遇到这个名字——就像刘志文在荒草深处,遇到那座碑。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93313-1546128.html

上一篇:唐山震中档案:苏英俊六人小组殉职始末(4)
下一篇:通俗解读 MCP:AI 世界的“USB 接口"



    
收藏 IP: 162.201.69.*| 热度|

4 张晓良 王涛 李志林 杨正瓴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2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8-24 16:22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