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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树杜鹃
作为一名以观花为业的植物学家,如果不能亲见大树杜鹃,那将会是一个多大遗憾啊。这个遗憾在我心中也存了许久,拜见大树杜鹃,已经成了我退休后要去实现的小目标之一。
我的博士生徐聪丽,毕业后被保山市政府引回家乡,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工作,我就知道实现小目标指日可待了。我告诉徐聪丽博士,让她关注着大树杜鹃的花期。几年过去了,要么我有空时,恰逢大树杜鹃的小年;要么大树杜鹃逢大年时,我又抽不开身,实现小目标的时间一拖再拖。今年春节前,徐聪丽博士给我发微信说:“老师,大树杜鹃开花期到了”,并附上了一张大树杜鹃开花的照片。我立刻询问年后花是否还开着,她说应该还有。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随即安排了行程。
今年昆明的春节特别暖和,几乎没有遇到寒流,整个春节期间我都在暗自担心,大树杜鹃的花期是否会提前结束。2月27日我便匆匆飞到了腾冲,和黄健、黄健的学生黄江涛汇合后,当晚就赶到腾冲的大塘村。温泉不愧是腾冲的一张名片,这里的温泉资源极为丰富,有数据显示腾冲分布着88处温泉,几乎处处都能见到温泉的身影,我们入住的民宿,院子里有几大塘冒着热气的温泉,大塘大概就是由此得名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离开了大塘村,驱车向森林深处驶去。这条是环边的219线,由于要通过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条计划中的219线暂时便搁浅了。车行了大约半个小时,进入了小道来到了一条溪流边。我们要从这里开启探寻拜见大树杜鹃之旅(图1)。

图1 行程开始之处

图2 进山之路

图3 密林深处
进山的小路根据山形地势和溪流的流向,分布在溪流的两边,行人时常在溪流两边左右穿行。跨越溪流或者走独木桥,稍有不慎就会踏入河中,或是跌下独木桥。走这条路还是小有挑战,同行的同伴,有人过独木桥战战兢兢,也有人踏入了河中(图2)。现在算是有一条小路,100多年前福雷斯特他们面临的恐怕是比现在更为艰难的路吧。据宝钧说,1981年冯先生他们从山脊走的,山脊的路比这条溪边路想必更远、更险、更难走。
我好久没有走这么有趣的路了,这才是野外工作该有的样子。随着社会的进步,道路状况越来越好,野外工作也变得容易了许多,重新走在这条原生态的路上,亲切感油然而生。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子越来越密,参天古树随处可见,林中还出现了“此处有黑熊出没,注意安全”的警示牌,同行的当地干部还指了几处黑熊留下的新鲜痕迹,提醒着人们这里真真切切是野生动物的家园(图3)。在林中我看到了老朋友“薄片青冈”,在墨脱考察的时候,我们经常相遇。墨脱1200-2400m的区域正是山地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带,这里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同样以薄片青冈为优势种,结合墨脱丰富且完整的植被垂直带谱特征,更能明确暗示着两地植物区系的相似性。
行了大约4小时,溪流变窄了,一步便可跨过。Brend Mclean转述福雷斯特关于大树杜鹃的生境描述时,也提到过这个细节,难道大树杜鹃就要到了?不久地上出现了大树杜鹃掉落的花朵,粉红色的花朵在灰色枯叶和黑色腐殖土上格外醒目(图4)。紧接着,带路的护林员向上指了一下说,那就是大树杜鹃,我仰头一望,碧绿的森林里嵌着几点猩红,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我们并没有在这棵树下驻足,护林员说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大树杜鹃。又走了五六分钟,我听到惊叹声和欢呼声,不由加快了步伐。

图4 掉落的大树杜鹃的花
紧接着我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中,看到了一幅动人魂魄的画面:满树的花儿簇拥在大树的枝头,一个个粉紫色花球艳丽夺目,像是给整棵大树戴上了无数绚丽的“花冠”。粉紫色的花儿与深绿的叶片形成强烈视觉反差,衬得花朵更加娇艳夺目。大树杜鹃的四周森林茂密,枝叶交错,尽显湿润、原生、自然的生态环境(图5)。大树杜鹃在这自然栖息地中肆意舒展,满树繁花尽显其顽强的生命力。这是任何人工雕琢的园林景观都无法企及的天然盛景,我终于看到了世界杜鹃花之王最好的模样,一路上的辛劳顿时化为乌有。

图5 密林中大树杜鹃

图6 俯瞰大树杜鹃
大家忙着拍照,黄健放飞了无人机,在无人机的视角下,大树杜鹃又会是另一种景象。收回无人机后,我们迫不及待让黄健分享大树杜鹃的照片。
从高空俯瞰,作为杜鹃花属中最高大的乔木树种,大树杜鹃的花朵和叶片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虽然层层叠叠,但树与树之间,每片绿叶和每个花朵之间却互不遮挡,显露出精巧的秩序感。它的叶厚革质,长可达24-37厘米,宽10-24厘米,最大面积地展开吸引阳光和雨露,近距离的俯瞰叶脉清晰可辨。从空中看,由20多朵钟形小花组成的顶生总状伞形花序呈现出独特模样,花柄似乎均等的从中央分开,有些弯下避免了花冠仰面朝天,保护雄蕊和雌蕊不受雨水的冲刷和阳光的损伤,蔷薇色带紫的花朵聚成一个个均匀的圆球,花冠中的一抹白色,让花球生动了起来。阳光里,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在舒展蓬勃生命力,恍若大自然亲手编织的“空中花毯”,将野性自然之美与细腻色彩诗意,凝练在这方俯瞰的视野中,静谧中透着震撼人心的鲜活(图6)。
无人机让人多了一个视角看世界,也常常能拍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看来对于摄影爱好者而言,备一台无人机,学习操控无人机的技巧很有必要。
这般美景让人舍不得放下相机,也忘记了旅途的疲劳,小目标的实现,让我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这时黄健说道:“周老师,给您拍张照!”尽管地形狭窄,他还是想办法拍下了一张花与人同框的照片(图7)。
盛放的大树杜鹃仿佛让回程的路都变短了,那些独木桥也似乎比清晨时好走了许多,下午5点,我们回到了出发地,这场寻觅大树杜鹃王的旅程就此落幕(图8)。

图7 与大树杜鹃同框

图8 结束愉快的行程
在这篇博文即将收尾之际,作为一名有责任感的植物学家,我不得不说一件略显煞风景的事:大树杜鹃或许将失去独立物种的地位。在高黎贡山的东坡还分布着一种和大树杜鹃相似的杜鹃——翘首杜鹃(Rhododendron protistum Balf. f. et Forrest),这是贝利·巴尔弗(Bayley Balfour)教授和福雷斯特1920年联合发布的新种。在植物学分类中,大树杜鹃被认为是翘首杜鹃的一个变种。二者的区别曾被描述为:前者的花期在3-5月,成叶下面毛被疏松,淡棕色,不脱落;花较大,花冠长7-8厘米,深紫红色,无斑点;后者的花期在2-3月初,部分植株1月末便会开花,成叶密被棕色毛,毛可脱离,花相对较小。福雷斯特后来在野外通过观察,发现两者的区别其实微乎其微,有一些特征,有毛和无毛的可以同时在一棵树上被发现,而后续专家经过调研也提出二者并无显著差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I finally proved one thing, that Rhodos. giganteum and protistum are one and the same species...So you'll have to cut out one name... should like giganteum to stand, for. .the name is most fitting! Don’t you agree. (我终于证实了一件事:大树杜鹃(Rhododendron giganteum)与翘首杜鹃(Rh. protistum)是同一个种,因此需要对二者进行合并,而“giganteum”这个种加词最适合作为合并后的名称,你同意吗?)。Forrest自己也知道,这不符合命名法规,翘首杜鹃发表于1920年,大树杜鹃发表于1921年,翘首杜鹃的加词“protistum”享有优先权,实在是太偏爱“giganteum”这个加词了。
1917年1月至1920年3月,福雷斯特第四次在云南横断山脉植物探险时发现了翘首杜鹃与大树杜鹃。1979年,爱丁堡皇家植物园的杜鹃花科专家Chamberlain做了分类处理,将大树杜鹃作为翘首杜鹃的变种,大树杜鹃的完整拉丁名就是:Rhododendron protistum Balf.f. & Forrest var. giganteum (Forrest ex Tagg) D.F.Chamb。giganteum(Tagg) Chamb. ex Cullen et Chamb。中国植物志和云南植物志都采纳了这个分类学处理。孙航和高正文主编的《云南生物物种名录》2016版也采用了这个分类学处理。
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孙卫邦团队利用SSR技术分析了产自尼泊尔的翘首杜鹃和产自高黎贡山的大树杜鹃,认为两者没有本质的区别,建议合并两个种,取消大树杜鹃的变种地位。按照命名法规,这个建议需要做正式的分类学处理,在正式的分类学处理之前,大树杜鹃的学名应该为:Rhododendron protistum Balf. f. et Forrest. var. giganteum (Tagg) Chamb. ex Cullen et Chamb
大树杜鹃无疑是杜鹃花科中最著名的植物,是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旗舰物种。1982年4月,我国植物学家冯国楣先生的科研团队在腾冲大塘的高黎贡山山腰发现了世界罕见的大树杜鹃群落,在面积为0.25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有40多棵大树杜鹃。大树杜鹃分布范围极其狭小,仅分布在高黎贡山海拔2100-3200米的阔叶林中。据2014年的野外调查和排查,最终确定大树杜鹃的数量为1771株,同时在高黎贡山北部的片马附近也还有一些分布。大树杜鹃是高黎贡山特有种,属于极小种群物种,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极危物种(CR)。
遗憾的是大树杜鹃在2022年新版的《云南省极小种群野生植物保护名录》中被移除了极小种群的名录,依据便是在植物学上大树杜鹃被认为是翘首杜鹃的一个变种,二者应该合并为一种的建议。我认为分类学特别是系统演化的研究,应让分类学意义上的“种”最大程度贴近生物学的“种”。我不是杜鹃花科的专家,大树杜鹃和翘首杜鹃是否该合并,我没有发言权。物种下是居群,即便是大树杜鹃和翘首杜鹃应该合并,大树杜鹃作为种下居群同样值得被保护。在人类社会,国家常常对一些少数民族族群予以保护与扶持;在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实践中,一些古树的个体也得到了保护。大树杜鹃无论是做种、变种或是一个居群都该给予特殊的关注与保护,大树杜鹃可是高黎贡山一张亮丽的名片啊。
在寻觅大树杜鹃的途中,我欣喜地看到一些保护和研究大树杜鹃的工作,既有醒目的警示标志,又有专门的物候观测点,还有用于研究大树杜鹃自然更新的样地。
采自Forrester 19335号大树杜鹃的种子,早已在苏格兰西海岸与康沃尔郡落地生根,枝繁叶茂,我希望有一天在我们的植物园也能见到大树杜鹃的身影。
致谢:就大树杜鹃的分类地位与马永鹏研究员进行过有益的讨论,文中照片均有黄健提供
参考文献
中国科学院中国植物志编委会,1994. 中国植物志,57(2)50, 科学出版社,北京
高正文、孙航,2017. 云南省生物物种名录,云南科技出版社, 昆明
IUCN, 2017. The IUCN Red List of Threatened Species. Version 2017-3. http://www.iucnredlist.org. (Accessed 5 December 2017)
Li S. H., Sun W. B. and Ma Y. P.,2018. Does the giant tree rhododendron need conservation priority? Global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15((2018):): e0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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