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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明劫》到冠状病毒离子通道:大黄素抗病毒研究手记

已有 230 次阅读 2026-4-24 08:34 |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周末闲暇,抽空看了电影《大明劫》,明末山河破碎、瘟疫横行,冯远征饰演的民间医生吴又可,在一片因循守旧的庸医中力排众议,坚持用大黄治疗染疫士兵。作为一部历史题材影片,这个情节并非凭空杜撰。而对我来说,这部电影还有另一层特殊的意味——我读博期间参与的一项研究,恰好揭示了大黄中的活性成分大黄素(emodin)对抗冠状病毒的分子机制。

  电影像是一台时光机,把我拉回到十多年前在上海求学的那段岁月。那时,我在孙兵老师实验室病毒离子通道项目小组(Viral Ion channel Project group, VIP小组——Schwarz教授起的名字),与来自德国的Wolfgang Schwarz(中文名:徐怀志)教授团队合作研究大黄中的活性成分——大黄素(emodin)对抗冠状病毒的作用与机制。2011年,这项工作最终发表在了《Antiviral Research》期刊上(参考文献1)。今天,借这部电影的余味,聊聊这段跨越数百年的科学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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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gang Schwarz教授(第一排右3)的电生理培训班

一、 吴又可与大黄的“异端”智慧

  电影设定在1642年,明朝政权摇摇欲坠,战乱与饥荒交织,催生了席卷全国的瘟疫。当时的传统医者大多固守《伤寒论》的经典教条,认为瘟疫是受了风寒,习惯用辛温发汗的方剂。结果却是“死者枕藉”,医者的方子反而加速了病人的死亡。

  吴又可(吴有性)却通过细致的临床观察,提出了在当时惊世骇俗的论断:这场瘟疫并非普通“伤寒”,而是由一种通过口鼻进入人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戾气”引发的烈性传染病 。他在《瘟疫论》中写下的这段话,比列文虎克发现微生物、比巴斯德提出病原菌学说,领先了近两百年。

  在治疗上,吴又可推崇大黄,将其誉为“起死神丹”。中医理论讲究大黄能“荡涤肠胃、推陈致新”,本质上是想将体内的病邪通过排泄系统强行排出。电影中,吴又可反复强调“达原饮”的核心思路在于“给邪以出路”。这种不求在体内死磕、而求“逐邪出外”的思想,即便在今天看来,也与现代医学中减低病毒载量的理念不谋而合。

二、 从“荡涤肠胃”到阻断离子通道

  2003年的“非典”SARS疫情,是现代中国人对冠状病毒最初的深刻记忆。当时的研究数据显示,国内约半数患者接受了中西医结合治疗。正是“达原饮”这个古方被用于临床治疗,启发了《大明劫》的影视创作。

  2007年,有团队发现大黄素能够阻断SARS冠状病毒刺突蛋白(S蛋白)与宿主细胞受体ACE2的结合。简单来说,大黄素能阻止病毒进入细胞。但科学探索往往不满足于一个答案。VIP小组发现大黄素可以抑制冠状病毒编码的离子通道,而我们之前发现该离子通道对病毒的释放十分重要。除了把病毒堵在门外,大黄素还能阻止新的病毒开细胞。  病毒在细胞内大量复制后,必须有效地释放到细胞外,才能感染更多的邻居。如果能切断这条“撤退通道”,病毒就会被困在已感染的细胞内,沦为“瓮中之鳖”,为免疫系统赢得清理的时间。

三、 电压钳与病毒释放的实验验证

  基于吕伟师兄的工作(参考文献2),我们的目光锁定在SARS-CoV基因组中一个名为ORF3a的基因上。这个基因编码的3a蛋白非常特别,它属于一种被称为“病毒孔蛋白”(viroporins)的家族(参考文献3)。在感染过程中,3a蛋白会自发地嵌入被感染细胞的膜上,形成一个阳离子选择性的离子通道,与子代病毒的成熟和释放密切相关。我们动用了电生理学的经典武器——双电极电压钳技术(Double-electrode voltage clamp,TEVC)筛选病毒离子通道抑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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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日记部分截图 

    我们将3a蛋白的RNA注射进爪蟾的卵母细胞,让它们在细胞膜上表达出这种病毒通道。显微镜下,两根细如发丝的玻璃电极缓慢刺入细胞:一根负责监测电压,另一根负责补偿电流。屏幕上的基线波动着,给予特定的电压脉冲时,记录仪上出现了显著的电流——那是3a通道开放、离子疯狂涌过的信号。接着,将含有大黄素的溶液缓缓流过细胞。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道本该喷薄而出的电流信号,在大黄素的作用下迅速萎缩、下降。通过拟合浓度-效应曲线,我们发现大黄素对3a通道电流的半抑制浓度IC50大约为 20μM。更有意思的是随后的病毒释放实验。出于生物安全等级考虑,我们选用另一种同样具有3a同源蛋白的冠状病毒HCoV-OC43进行细胞实验(参考文献4)。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巴斯德研究所P2生物安全实验室里,我们观察到在大黄素的干预下,受感染细胞释放出的子代病毒滴度明显下降,从细胞层面实锤了它的抗病毒作用。

四、 古老智慧的现代回响

  这一发现形成了一个有趣的时空呼应:

  古代吴又可利用大黄的泻下作用,物理性地让病原体“有出路”;

  而在分子水平上,大黄素却通过关闭病毒的离子通道,让病毒“没出路”。

  这种跨越时空的“对冲”,正是科学最迷人的地方——它不仅验证了古人的直觉,更在分子尺度破译了传统方药的底层作用逻辑。

  2011年,当我们的论文印在《Antiviral Research》的纸页上时,我也迎来了自己的博士毕业。那时我们并未想到,十年后,冠状病毒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席卷全球。在新冠病毒(SARS-CoV-2)的研究中,离子通道蛋白依然是药物开发的重要靶点之一。这种持续的科学回响,让当年的每一组数据、每一次深夜的记录都显得格外有意义。  

   相比明末那场十室九空的悲剧 (历史背景:这场瘟疫被认为是当时世界第二次鼠疫大流行的一部分,有学者估计这场灾难导致我国约1300万人死亡。严重的疫情甚至直接削弱了明朝军队的战斗力,加速了王朝的覆灭),生活在现代医学保护下的我们无疑是幸运的。

   回顾那段博士生涯,我最想感谢的是导师孙兵教授,Schwarz教授,以及吕伟师兄,余雯静师姐和同行伙伴。从那些被历史沉淀的方剂中寻找线索(筛选抗病毒活性的中药单体),用严谨的实验方法去解构那些看似神秘的“药效”。正如电影中吴又可打破陈规去救人,科学研究的本质也是一种“破局”——打破认知的迷雾,在看似无关的现象间建立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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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SUN Lab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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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期间与Schwarz教授的邮件交流

     人类对抗瘟疫的智慧,无论来自四百年前的临床观察,还是今天的分子生物学实验;从吴又可的“起死神丹”到实验室里的电生理记录,这条跨越四个世纪的线索,或许正是科学最动人的模样。

参考文献

1.Schwarz, S., Wang, K., Yu, W., Sun, B., & Schwarz, W. (2011). Emodin inhibits current through SARS-associated coronavirus 3a protein. Antiviral Research.

2. Lu, W., Zheng, B. J., Xu, K., Schwarz, W., Du, L., Wong, C. K., ... & Sun, B. (2006). 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associated coronavirus 3a protein forms an ion channel and modulates virus release. PNAS.3.Wang, K., Xie, S., & Sun, B. (2011). Viral proteins function as ion channels. Biochimica et Biophysica Acta (BBA)-Biomembranes.

4. Zhang, R., Wang, K., Ping, X., Yu, W., Qian, Z., Xiong, S., & Sun, B. (2015). The ns12. 9 accessory protein of human coronavirus OC43 is a viroporin involved in virion morphogenesis and pathogenesis. Journal of Vir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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