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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AI一双伯乐的眼睛:从一幅红鬃烈马图说起 精选

已有 1304 次阅读 2026-1-27 07:05 |个人分类:舞文弄墨|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学校刚刚放假,农历马年将至,心里想着要画匹马。不是徐悲鸿先生笔下那些瘦骨嶙峋的悲悯,也不是唐人韩干厩中那些丰腴的御骑。我想画的,是心里那匹一直奔着的、不知疲倦的影子。

画山画水,总可皴擦点染,有遮掩的余地。画马却不行,一笔是一笔,一根线条就是一根筋骨想起韩愈的《马说》。少年时读,只记得“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的慨叹。如今在高校工作十余年,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再想这篇文章,滋味就复杂得多。韩愈那个时代,千里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是无人识得。我们这个时代呢?伯乐怕是比马还多。各种人才项目、评选机制、考核指标,层层叠叠,像一张精细的网,要把每一匹可能的千里马都筛检出来,贴上标签,纳入厩中。这自然是好事,可有时看着那些年轻聪慧的面孔,在表格与成果的间隙里匆匆赶路,我又会生出另一种恍惚:我们是不是太知道什么是“千里马”了?

我教的药物化学,如今离不开人工智能。AI预测分子活性,筛选化合物,设计合成路径,快得惊人。实验室里,学生对着电脑屏幕的时间,渐渐多过了对着实验仪器的时间。这是时代的浪潮,无可抵挡,也不能抵挡。可我总记得,当年做学生时,导师带我们看一张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说:“你们要看的不是这些键,是这些键后面生命的可能性。”如今的AI,能看出键与键之间一切已知的联系,但它看不出“可能性”。可能性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是灵光一闪,是无数次失败后那一次毫无道理的侥幸。那是人才身上最珍贵,也最容易被“培养体系”修剪掉的东西。

我画的这匹红鬃马,昂首奔腾,背景一片空白。它不需要草原,不需要战场,它的世界就是它奔跑的姿态本身。杰出人才的成长,某种意义上也该如此。我们给他们背景、方向、资源,当然是必须的。但或许,我们也该留出足够的“空白”,留出那片可以肆意奔跑、甚至允许迷失的抽象空间。真正的创造,往往发生在预设轨道之外。韩愈说“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今时今日,我们的“马”食料充沛,训练科学,可那“才美”,是否就一定能“外见”得更加淋漓尽致?当一切都被优化,被预测,那不可预测的、野性的、如同红鬃烈马般不羁的才华,又该在何处安放?

我的一个学生,极有天分,却总不愿走安排好的、发文章快的热门路径,痴迷于一个冷僻的天然产物修饰课题,屡败屡战。同僚有替他着急的,我偶尔也会劝两句,但更多时候,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笨拙”和“固执”。那是不看路标,只追心中一点光的奔跑。去年,他竟在那条“死路”上,意外打通了一个关键环节,成果让所有人都惊讶。他毕业时对我说:“老师,我只是想着那分子该有的样子,就忍不住一直试。”我忽然觉得,他就是一匹没被驯入固定步法的马。

作画讲究“意在笔先”,可真正落笔时,又常有笔在意先的惊喜。宣纸有它自己的脾气,水墨有它不可控的渗化,那匹红鬃马最后昂首的角度,比我起稿时设想的,要高那么一两分。正是这一两分,让它的神态从“奔跑”变成了“奔腾”。培养人才,或许也需懂得为这“意外的一两分”留出余地。我们的课程、计划、技术,都是那精心的起稿,但人的成长,尤其是顶尖人才的蜕变,终究有一部分,是落在我们预设的轮廓之外的。AI能给我们最优的路径,最全的知识图谱,但它无法计算也无法替代的,正是那源于生命本身的热望、执着与偶然的灵光。伯乐之责,或许不仅在于识别马的速度与耐力,更在于辨认出那与众不同的、甚至有些别扭的奔跑姿态,并守护它。

科学与艺术,看似两途,在最高处却是相通的,都需要对未知的敬畏,对创造的虔诚,对那超越功利计算的、纯粹“可能性”的痴迷。AI时代的高等教育,工具前所未有地强大,我们更需常常自问:我们是在用这工具驯出更符合标准的良驹,还是在守护、激发那片能让红鬃烈马破空而出的精神旷野?

马年将至,万象更新。我仿佛看见,那匹马就要从二维的宣纸上跃出,奔向一个我们无法全然设计,却永远值得期待的明天。

 

 

2025-2026书画学习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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