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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为实不等于眼见为真 精选

已有 8168 次阅读 2021-3-18 09:36 |个人分类:谈点正事|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唐僧师徒四众组成取经团队后一路西行,途中碰到的第一个妖精/怪是白骨精。白骨精也是第一个想吃唐僧肉的妖精。她本事一般,但诡计多端。孙悟空能一眼识破她,一棒赶走她,数棒结束她的性命。但恰恰是这么一个很容易被除掉的妖精,为什么能把天下第一除妖高手折磨得死去活来,并最终造成取经团队分裂?

科学看西游,我们究一究。

首先,悟空和唐僧看到了不一样的白骨精,但他们看到的都是真实的(real)。

认识世界,包括认识妖精,从观察开始。

俗话说,眼见为实。也就是说,人往往相信亲眼所见(Seeing is believing)。这是正常现象,也应予尊重。

科学研究基于观察仪器(包括眼睛)得到的信息或数据,本质上也是相信眼见为实。

悟空和唐僧看到不一样的白骨精,物理上是因为他们所使用的观察仪器(眼睛)的功能、性能等不一样。当然,做过科学实验的人都知道,即使是同一个人用同样的仪器去测量同一个参数,每次测量的结果也未必相同。如果再加上心理上的因素,人们看同一个对象,看到不一样的结果,个中缘由就一言难尽。

悟空有火眼金睛,还能发射和感知极宽光谱的光(从可见光到X光,甚至更宽),不管白骨精变成美少女、老妇人还是老公公,他都能一眼看见她的真相——一堆白骷髅。唐僧是肉眼凡胎,跟我们凡人一样,只能看见白骨精的变相,也就是白骨精变成什么他只能看见什么。但是,他们各自看到的都是真实的。

顺便插几句。有人可能要问,人眼只能接收外界投射过来的光,而不能发射或产生光,怎么说悟空的眼睛能发射光?不必嫉妒,人家这是天赐的。据《西游记》第一回,悟空出生后,“在那里拜四方,眼运金光,射冲斗府”。如果看电视剧,悟空的眼睛能发射方向性极强的激光。

自然界和现实中,类似的例子很多。一双正常人眼看到一只红苹果,但一个色盲者说那只苹果是黑的。近视和非近视的同学看黑板,前者只看到一个个斑点,后者看到一个个文字。在漆黑的夜晚,人和猫头鹰看到的景象不一样。大牛A有一台世界上最先进的电镜,能看见病毒的结构,小生B有一台一般般的显微镜,只能看到病毒的外貌。任何一方都不能说另一方看到的不是真实的。

眼见为实可能被利用,特别是被选择性利用。白骨精就是利用眼见为实的高手。猪八戒的眼力如何是个未知数(他可不是跟唐僧一样是肉眼凡胎),即使他能看见白骨精的本相,他偏要像《红楼梦》里贾瑞看“风月宝鉴”一样,不想看反面“只见一个骷髅立在里面”,硬要选择看正面“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别人拿他也没办法。他后来就是充分利用眼见为实而并非睁眼说瞎话,撺掇唐僧整悟空的。

其次,悟空和唐僧看到的虽然都是真实的,但实不等于真(true)。

我们看到的是真实的,但真实的不一定是真的(real but not true)。这样的例子在自然界不少。

典型的如彩虹,它是真实的,但它不是真的。彩虹很美,你可以像儿时一样充满想象上去走一走,但有谁上去走过?一种与彩虹类似的现象叫海市蜃楼,据说秦始皇、汉武帝都曾亲自带队前往蓬莱寻访这样的仙境。他们寻到了吗?物理学告诉我们,彩虹和海市蜃楼都是幻景(illusions),也即不是真的。

在白骨精闪亮登场之前不久,黎山老母和观音、文殊、普贤三位菩萨即所谓四圣,共同给唐僧师徒做过一次测试(第二十三回《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这次测试其实也是一次实不等于真的专题教育。

四圣堪称史上最牛情景式教学高手。一日天色已晚,唐僧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座庄院,跟徒弟们提议“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走进庄院后,闻得这是一个“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的“过当的富实之家”,只有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 为娘的妇人问唐僧“不知尊意肯否如何”。

故事的结局众所周知,唐僧师徒看见甚至触及的一切,包括庄院、娘女四人,全都如妇人的姓一样是假(贾)的。三个女儿姓莫分别名真真、爱爱和怜怜,分明是警示世人,即使对眼见为实的人或物,也莫当真、莫爱、莫怜。勇敢的八戒坚决不信邪,但他的悲催遭遇成为人们的笑柄。

回到白骨精。白骨精一变美少女,“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直裰,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气象,一直的觌面相迎。真个是远看未实,近看分明。”八戒看分明了吗?“分明是个妖怪,他却不能认得。”唐僧认得吗?“分明是个妖精,那长老也不认得。”我等事后诸葛亮都知道:认得分明是个妖精的,只有悟空。

唐僧和八戒看见但不认得、悟空看见并认得白骨精,我们可能认为唐僧和八戒看见的实的确不等于真,但悟空看见的实的确等于真呀!我们这是在白骨精被打死并证明是妖怪后才这么认为的。坏人在被证明是坏人前,我们不一定说人家是好人,但也绝对不会说人家是坏人。

物理学家费曼说过:“我们喜欢说外在的世界是真实的,或者我们能够测量的东西是真实的;如果你思考得再久一点就会发现,所谓唯一真实的不过是你所感觉到的、测量出的和你感知一切的方式;外部世界很容易沦为大脑的幻觉。”

最后,悟空和唐僧都坚持自己看到的是真,这是白骨精能够“三戏”唐僧并鬼使其“恨逐”悟空的内在原因。

认得或不认得妖精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切莫把眼见为实当作眼见为真。唐僧师徒在“四圣试禅心”时才接受的教育都被他们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个完全无法改变人的教育是无效教育。当然,“四圣试禅心”中的“试”注定了这种无效,应试教育除了对“试”有效外对其它有效吗?它尤其改变不了人的这个习性:很少质疑或扪心自问“这确实是真的吗?”

有人可能会说,悟空看到的的确是真呀,他坚持自己看到的是真不仅没错,反而难能可贵。细究,悟空坚持自己看到的是真,跟唐僧和八戒坚持自己看到的是真,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在质疑并得出公论之前,任何坚持己见本质相同。

一个团队乃至一个群体如果出现两种不一致甚至相冲突的观点,在形成新的公论或共识之前,哪种观点占上风?科学史(例如关于宇宙中心的“地心说”与“日心说”之争、关于光的本性的“微粒说”与“波动说”之争等)表明,拥有权威或权力的人所持观点、现有主流观点、大多数人信奉的观点占压倒性统治地位。

悟空所见与唐僧相左,但又一时无法证明自己所见是真并被认可的时候,听谁的或谁说了算?白骨精是深谙此道的。只要唐僧坚信眼见为真,她就可以不止“三戏”,而是无数次戏他。悟空火眼金睛能够每次都识破她的诡计并说出真相,不是没用,而是可以为她所用:悟空再怎么说真相,也丝毫改变不了唐僧的立场,反而不断增强唐僧对自己眼见为真的坚守,直至激怒唐僧对他的“恨逐”。

白骨精肯定读过《皇帝的新装》。皇帝认为自己穿了件新衣,大伙就都说皇帝穿了件十分漂亮的新衣。一个小孩说出了皇帝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尽管他说得对,但皇帝信了吗?信不信要问皇帝本人。大伙看到的是,皇帝摆出了一副更骄傲的神气,游行大典继续。

诺韦拉等人著《如何独立思考》一书写道:“我们永远弄不清楚大脑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们一直要通过大脑这个‘滤镜’来感受、观察和理解外部环境。如果不知道这个滤镜的局限,我们就会做出明明是眼镜上有土却去擦窗户的蠢事。”

悟空相信自己的“滤镜”,唐僧也相信自己的“滤镜”。唐僧既是团队领导,又握有专整悟空的杀器紧箍咒,还有八戒的坚决拥护、悟净的忠心耿耿,悟空不由分说(疾恶如仇没问题,但处死一个恶人也要走程序,该说的还是要说的),一棒打死他眼中的妖精、唐僧眼中的好人,他被念紧箍咒,被驱逐出取经团队,是必然的。

《可怕的爬虫屋》作者斯尼奇(Lemony Snicket)在描述热力学和统计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玻尔兹曼因自己的“原子论”遭无情反对而深陷生理和心理困境时说:“被证明是错误的会使人感到沮丧,特别是,当你是正确的而别人是错误的,别人却要错误地坚持自己的正确性。”悟空的困境不亚于玻尔兹曼。

悟空如何除妖才可得到唐僧认同、表扬乃至感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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