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受争议的阿尔茨海默病手术宣称可逆转病症成效——科学家目前掌握的真相

震撼的患者康复视频、堪称奇迹的亲身经历，让一项旨在促进脑部淋巴引流的医疗技术在中国掀起热潮。如今，这项手术正陆续在全球范围内开展临床试验。

配图：人脑风格化插画，一双手握着数根管道连接至脑干，寓意脑部引流系统

视频开篇：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瘫坐在病床上，面容憔悴干瘪，紧紧皱着双眼。镜头快速切换至三天后：老人神志已然清醒，能够慢慢组织语言，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半年后，画面里的他腰背挺直、顺畅交谈，眼神灵动有神。术后八个月，他步履轻快地穿梭在医院走廊，还能完整背诵一段近百年历史的红色军旅歌曲。对比开篇形容枯槁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这段影像记录下的患者，是2020年9月全球首位接受**颈深部淋巴-静脉吻合术（dcLVA）** 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受试者。该手术原理为：将颈部细小淋巴管（负责运走脑部代谢废物的引流系统）与邻近静脉吻合搭建通路，理论上能让脑脊液、毒性蛋白废物更顺畅地汇入血液循环排出体外。

这项疗法最早于2022年由杭州求是医院院长、显微外科医生谢庆平，以中文论文形式刊发于国内期刊，彼时并未引发太多关注。但次年，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医学中心淋巴显微外科医生陈威，在征得谢庆平与患者家属同意后，带着这段康复视频出席全球各类外科学术会议宣讲，事态彻底扭转。

“全场所有人都大为震惊。”陈威回忆道，“紧接着，各地都争先恐后开展起这项手术，热潮席卷开来。”

绝大多数手术都落地于中国，短短时间内数百家医院陆续推出这项尚处实验阶段的术式。抖音、微信等社交媒体上刷屏的治愈短视频、铺天盖地的营销宣传，吸引了上万名患者慕名求医，不少人愿意花费20余万元人民币（约3万美元），只求获得康复机会。

在确凿临床证据缺失的背景下，这项手术被仓促大范围推广，促使中国监管部门出手干预。去年，国家卫健委出台新规：该手术仅限规范的临床科研场景开展，叫停此前无序泛滥的临床应用。而这项技术的开创者谢庆平自去年9月起便被羁押，具体缘由尚未对外披露。

脑部废物清除机制与痴呆症的巨大争议

眼下全球各地陆续启动对照临床试验，但科学界对此术能否真正改变阿尔茨海默病病程依旧观点分裂。临床医生表示：部分患者起效速度过快，现有作用机制理论很难对此作出合理解释；同时诸多研究者始终担忧手术风险，包括感染、出血、颈部邻近神经损伤等。

《自然》杂志采访了该领域二十余位科研人员，收获的态度两极分化：一部分人审慎乐观，另一部分人则抱有深切质疑。

“这项理念具备科学依据，生物学逻辑能够立足。”美国波士顿贝斯以色列女执事医疗中心淋巴系统研究学者洪荣权说道，但他担忧大众期盼过高，热度早已远超科研证据积累速度，“满怀希望之时，夸大宣传也会接踵而至。”

不走寻常路的医学开拓者

谢庆平最初并未立志攻克阿尔茨海默病。他本是修复重建显微外科医师，专长吻合离断血管，并非钻研脑部引流问题。但根据其被羁押前的采访记录，以及女儿安吉拉向《自然》证实的内容，一例耳鸣病例，彻底改变了他的研究方向。

2019年，谢庆平为一名中年女性实施神经减压术，缓解其耳鸣症状时，发现患者颈深部淋巴组织结构存在异常。为绕开病变区域，他借鉴上世纪60年代诞生的一项术式：将淋巴管与邻近静脉吻合。该术式原本用于治疗癌症手术清扫淋巴结后引发的四肢顽固性淋巴水肿。

术后这名女性不仅耳鸣大幅好转，思维敏锐度也显著提升。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谢庆平查阅大量文献，终于找到了背后的理论支撑：2015年，神经免疫学家乔纳森·基普尼斯团队证实，包裹大脑的脑膜内存在淋巴管网络，推翻了长久以来“大脑不存在传统淋巴系统”的固有认知。时隔三年，基普尼斯团队又通过小鼠实验发现：一旦脑部淋巴管受损，β淀粉样毒性蛋白无法顺利清除，认知衰退会急剧加速。

配图：谢庆平（右）与陈威（左）在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交流

供图：谢安琪

一系列研究拼凑出真相：大脑暗藏一套“排污管道”系统，负责清理代谢废物。这与美国罗彻斯特大学医学中心神经科学家杰夫·伊利夫、麦肯·内德高2012年的研究成果不谋而合：二人发现血管旁遍布充满液体的通道，虽不属于真正淋巴管，却可输送脑脊液冲刷脑组织、排出毒素。

谢庆平瞬间理清了完整逻辑：大脑代谢废物最终经由这套引流通路汇入颈部淋巴管；倘若拓宽颈部流出通道，就能提升上游脑部废物排出效率；一旦脑部“管道堵塞”诱发神经退行性疾病，疏通引流便有望治疗阿尔茨海默病。视频中那位84岁老人，正是他首位临床试验对象。

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修复重建显微外科医生曾伟峰，2023年2月偶然在《中国医学报》刊发的《2022年显微外科七大进展》中看到谢庆平的研究，颈深部淋巴-静脉吻合术位列第六。报道彼时记载，谢庆平已累计为60余名患者实施手术。

满怀好奇的曾伟峰找到论文原文，拨通了通讯作者预留的手机号。电话一响谢庆平便接起，他热切分享手术经验，还十分欣喜地得知：陈威与曾伟峰十余年来始终构思通过淋巴外科干预阿尔茨海默病，只是从未付诸手术实操。

双方随即开启正式合作。不久后谢庆平飞往克利夫兰，在遗体标本上为陈威团队演示颈深部淋巴-静脉吻合术操作；陈威将谢庆平的临床成果融入学术报告。此后三人连同其他研究者共同撰写短篇论文，详细介绍术式操作、早期疗效，附上首位患者的康复视频，发表于美国整形外科医师协会官方期刊。

消息迅速传遍海内外。全球各地外科医生专程奔赴杭州，前往求是医院观摩手术实操。纽约威尔康奈尔医学院脑血管神经外科医生J·莫科便是其中一员，2025年8月他专程到访求是医院。

“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第一眼甚至恍惚置身巡回布道现场。”莫科坦言，“离开中国后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法判定疗效真伪，但必须开展严谨、有意义的临床试验去验证。”

亟待补足的临床证据链条

现阶段支撑该手术的证据，大多来自中国的小样本研究：多数试验为单中心开展、未设置对照组，也几乎无法阐释疗效背后的分子机制。

目前已刊发十余篇相关论文，总计纳入数百名受试者。汇总数据显示：术后患者脑脊液中β淀粉样蛋白、tau蛋白（两种痴呆标志性毒性蛋白）水平下降；标准化认知测试里记忆力、注意力得到改善。大样本平均下来，疗效幅度并不算突出；但谢庆平最初案例那般翻天覆地的快速好转，依旧在中国乃至世界各地不断出现。

韩国蔚山大学医学院整形外科医生洪俊杓曾与谢庆平直接合作，去年联合发表一则极具冲击力的病例报告：一名58岁重度阿尔茨海默病女性患者，术前几乎无法行走，术后可独立活动。如今他在韩国自主开展临床试验，证实部分患者会出现惊艳改善，但并非所有人都能获益。

大脑的排污系统

更大规模、设计更严谨的研究数据，也印证了上述趋势。今年2月，中国西南遵义市第一人民医院发布一项超百人样本研究（迄今为止最大队列）：纳入重度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接受颈深部淋巴-静脉吻合术，数月随访后，受试者认知、日常行动评分整体小幅提升，脑脊液β淀粉样蛋白与tau蛋白同步下降。

独立影像学研究也给出初步佐证：手术前后脑部核磁共振对比可见，记忆核心脑区——默认模式网络神经连接显著增强；超声检查发现颈部颈静脉、颈动脉血流量提升。这些影像数据初步说明：循环状态、脑部神经连接得以修复，进而带来认知与行为改善。

但这些结果依旧充满不确定性：无法区分好转是疾病真正被干预逆转，还是短暂的临时缓解。中国河南省一项正式研究随访家属照料者后，结论依旧模糊：家属感受到的疗效往往细微、起伏不定，很大程度掺杂心理期待与情感投入，并非纯粹客观临床变化。不少国内临床医生私下透露，多数患者术后一年内便出现症状回落，外界普遍担忧疗效难以长久维系。

疗效能否持久，成为行业最大悬念

疗效持续性问题，如今笼罩着整个研究领域。

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基普尼斯对此并不看好：绕路疏通无法根治拥堵，只能短暂分流车流；颈深部淋巴-静脉吻合术或许能临时加快脑部废物排出，但倘若源头堵塞诱因没有消除，淤积必然会卷土重来。“这套引流系统迟早会再次堵塞。”他提醒道。

不过洪俊杓表示，对于眼睁睁看着亲人被重度痴呆慢慢吞噬、几乎别无选择的家属而言，哪怕只是短暂获益也意义非凡：“即便患者病情只能好转一年，对病人和整个家庭而言，已然是莫大的奇迹。”

（基普尼斯、洪俊杓均担任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市手术机器人企业医学微器械公司顾问，该企业正主导一项纳入15名受试者的美国临床试验。）

另一桩令科学家难以释怀的疑点：起效速度过快。

“最不符合现有理论的就是即刻见效。”现任职于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伊利夫（同时受聘于医学微器械公司）说道，“我始终无法厘清背后的时间规律。”

 阿尔茨海默病治疗的未来猜想

学界推测了几种潜在机理：

1. 脑部引流改善后，颅内脑脊液压力下降，脑组织受压得到舒缓，认知随之好转；

2. 炎性因子、损伤神经元的毒性代谢产物加速排出，突触功能障碍得以缓解；

3. 快速清除可溶性β淀粉样蛋白与tau蛋白（这类游离蛋白会损伤神经元），而阿尔茨海默病标志性的老年斑、神经纤维缠结并未消失。

“时至今日，没人能确切说清这项手术为何起效。”德国明斯特大学医院整形外科医生马克西米利安·屈克尔豪斯说道，他同样为医学微器械公司提供咨询，并与谢庆平开展过合作。

还有学者提出：无需开刀，针对淋巴水肿设计的专业推拿理疗，或许就能实现相近效果，规避手术固有风险。小鼠实验、非人灵长类动物数据、理疗师临床个案都为此观点提供了支撑。

手术操作的不统一，进一步加剧了不确定性：很多手术术前未做精细影像定位，血管吻合方式较为粗糙。

操作差异背后，是医生们对手术目标的理解分歧：

一部分医生寻找尚存功能的淋巴管、淋巴结与静脉吻合，强化整体引流；

另一部分则瞄准淋巴淤堵部位搭建旁路，绕开梗阻区段疏通液体。

配图：人脑、颈部淋巴管与颈深部静脉解剖示意图，展示两种淋巴静脉吻合术式，用于加速脑部液体与废物清除

“整个领域尚且混乱无序。”耶鲁大学医学院整形外科医生博赫丹·波马哈奇坦言。他参与设计了医学微器械公司的美国临床试验：依托核磁共振影像+手术机器人提升吻合精度；规模更大的二期临床试验计划今年下半年于欧洲多地启动。

亟需夯实临床证据

伴随外界质疑声不断加大，中国卫生主管部门出台管控举措。2025年年中，国家卫健委在对该手术的安全性、有效性、性价比完成综合评估后，正式规定：颈深部淋巴-静脉吻合术仅可用于伦理委员会审批通过的临床科研项目。

管控政策让绝望求医的部分患者与家属倍感失落，但国内多数医学界人士对此表示认可。上海第九人民医院修复重建外科医生张一新牵头一项覆盖全国14家中心、纳入192人的临床试验，他坦言：“我们需要扎实可靠的临床证据。”

国内数项大型随机对照试验正在推进：将手术组与标准药物治疗组对比；沈阳一项试验还设置了假手术对照组，剔除安慰剂效应与心理期待带来的偏差。北京天坛医院神经内科医生王拥军牵头规模最大的研究，纳入376名受试者，同步分析基因风险、脑脊液动力学、生物标志物特征，筛选最适宜接受手术的人群：“我们希望精准找出真正能从这项手术中获益的患者群体。”

新加坡、中国台湾等亚洲地区，以及其他各大洲都陆续开启小型临床试验，神经内科、精神科医师参与受试者筛选与后期测评。但该手术依旧归属于显微外科范畴，日常接诊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神经科医师话语权有限；全球众多痴呆领域权威学者依旧公开持怀疑态度。

美国罗德岛州巴特勒医院记忆与衰老项目负责人斯蒂芬·萨洛韦道出主流质疑：“这项技术略显荒诞。”对他和多数阿尔茨海默病专科医生而言，仅凭个案报道、无对照小样本队列支撑的外科旁路手术，很难与经过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验证的抗淀粉样蛋白药物、新兴tau蛋白靶向疗法相提并论。上月伦敦举办的全球最大痴呆学术会议——阿尔茨海默病协会国际会议上，仅有四篇壁报简略提及该手术：一篇中国大鼠实验、两篇新加坡临床研究、一篇美国医学微器械公司资助项目的早期安全数据。

大脑的自我净化机制

全球首位接受该手术的患者后续状况如今也无从知晓，但那段康复视频依旧不断引发热议，撕裂学界观点：有人满怀期许，有人坚持观望，大家都在等待证据，证实这般迅猛、彻底的好转并非假象。

“所有人都被这段视频打动了。”新加坡中央医院修复重建显微外科医生钟业毅说道，但震撼的影像片段并不能等同于疾病逆转的科学证据。这名患者除痴呆外还有脑出血病史，钟业毅等不少临床医生认为：手术大概率只是缓解了脑出血遗留的颅内高压，并未真正干预阿尔茨海默病病程。

中国台湾高雄长庚纪念医院淋巴外科医师杨家声初次听闻这项技术时同样满心怀疑：“说实话，一开始我完全觉得不可能实现。”2024年他为一名老年女性实施手术后，亲眼见证了相似的改善效果：患者失语两年后重新开口说话，可以独自端杯饮水，时隔多年在搀扶下再度迈步。

即便亲身见证疗效，杨家声依旧难以解释起效速度与改善幅度背后的机理：“疑问数不胜数，解开这些谜题，已然成为我职业生涯最重要的目标。”

“坦白讲，从医26年，我从未如此满怀热忱。”杨家声说道，“我打算穷尽余生，把这套机制彻底研究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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