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知识改变命运”

知识改变命运，本来似乎是人所共知的常识。因为读书学习，获取知识，从而逆袭改命，无论历史和现代都不乏其人。不说古代科举考试使诸多贫寒之士有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就说中国知识分子的老祖宗孔子也是靠知识改变了命运。我们小的时候赶上“批林批孔”，把孔子叫作孔老二，说是他的出身是奴隶主贵族。实际上，虽然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可称为“士”，算得上最低级的贵族，但孔子的母亲颜徵在是叔梁纥晚年娶的小妾，在家里地位低下。孔子三岁上叔梁纥去世，颜徵在为避家族矛盾携孔子迁居鲁都阙里，生活困苦。孔子甚少得益于他的所谓“贵族”出身，所以他说自己“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干过管粮仓、管放牧的底层工作。但颜徵在重视教育，促使孔子早习谋生技艺，养成坚韧品性。最后孔子不仅成长为知识的大家，开中国民办教育之先河，成为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还实实在在地作过高官。他曾担任鲁国司寇（全国司法的最高官员），摄行相职（代理宰相）。所以孔子是妥妥地通过知识实现了阶层跃升。

但近年来，知识改变命运的说法似乎受到了挑战。不时有大学生、研究生甚至博士生送外卖、北大毕业生卖猪肉等等新闻，催生了新形势下的读书无用论，觉得读来读去，最后的命运还是去打螺丝。与其大学毕业去打螺丝，还不如早早地去打螺丝。这当然有很现实的考量：以现在的平均消费水平，以最节俭的消费方式，读一个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也要十万上下。而不读大学，用这四年的时间送外卖，收入二三十万是不成问题的，甚至连高中也用不上，完成了义务教育就开始送他七年外卖，一出一进，六十万都能差出来。刨掉七年的生活费，余下四十万，用来买房娶媳妇，似乎比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或者大学毕业找一个月薪三五千的工作要划算得多。如此看来，这上大学的经济成本和机会成本太高了。根本不应该信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还是早早挣钱，到工厂打螺丝，到工地搬砖才是正途。

这虽然不能成为主流思想，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的信徒。尽管多数家长不遗余力地往上托举子女，但却有许多子女并不领情。包括一些已经上了大学、上了研究生的青年人，在学习中遇到困难的时候，往往以一个“读书无用”的托辞当成自己懒惰、不敢面对困难的借口。所以，这新读书无用论在一些学生中还颇有市场，为害不浅。

历史上，知识改变命运是千古不变的信条。范进穷困潦倒，饿得眼发花也不肯放弃科举，孔乙己沦落到偷书卖也不肯脱掉长衫。当然范进是幸运的，但更多的范进们穷其一生，不仅没有中举，甚至“连半个秀才也没捞到”，最后的结局就是成为孔乙己，但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肯承认读书无用，还前赴后继地进入科举的赛道去内卷呢？因为在那个社会环境下，除了读书一途，底层的人几乎没有阶层跃升的机会，所以一个底层的大家族往往各个小家出钱，公选家里的一个聪明孩子让他读书，等读出来让他顶门立户。比如朱德就是家族中这样选出的孩子。这时不仅读书机会难得，学生自己也没有放弃的权力。如果放弃，就不仅是放弃了自己的前程，也是放弃了家族的希望。

我们这一代人，赶上在改革开放之初上了大学，上了大学就觉得是一飞冲天了，几乎可以成为知识改变命运的注脚。那时对农民有诸多的调侃与自嘲：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修理地球的、顺着垄沟里找豆包，等等。考上大学，一跃成了天之骄子，不仅吃上了商品粮，还有国家分配工作，端上了铁饭碗，无疑是改变了命运。尽管1980、90年代短期内也有脑体倒挂现象，出现了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医生不如剃头匠收入高），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等等调侃，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知识的作用日益显现，进入新世纪，知识分子的地位和经济收入都日益提高。以我周围的同学、朋友论，尽管也经历过上世纪的脑体倒挂，但一直不断学习、进步的同学们都在某方面成为了国家发展的中坚，当上省部级以至地厅级、县处级干部，国家级人才、教授、副教授、主任医师、教授级高工等等的比比皆是，在为国家作出相应贡献的同时，当然也得到了社会的尊重，收入也相应提高。

那为什么现在又有了新读书无用论？主要的原因是高等学校的大扩招。如今的高等教育不再是精英教育，已经变成的大众普及教育。大学毕业生不再自带光环，甚至每年毕业季，教育部和各大学都把学生就业当作头等大事，不乏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或者工作环境和收入都不尽人意的现象。甚至，很多大学生即使勉强找到了工作，工资却远不如工地搬砖、送外卖的收入。如此，知识改变命运的观念需要改变了吗？

我觉得，知识改变命运的观念还是不错的，但我们对“知识”和“命运改变”的概念要作出清晰的界定（不是重新定义）。知识不能用一张大学毕业证代表，命运改变也不仅仅是以收入定高下。所谓“知”，是对社会、科学技术的某方面不仅了解，还有深入的理解，懂得以至精通。所谓“识”，是见识、眼界和思想。“知识”是通过“知”能够确定自己需要提升的方向，适应社会需求，把控自己的未来发展。所以知识是通过学习成为自己发展的依凭。所谓命运改变，可以理解为地位或阶层的跃升。但这地位不仅仅是经济地位，可包括社会地位（受尊重程度）、财富地位（收入高低）、知识地位（对自然和社会的理解）、职业地位（官阶、职称高低等）。所以这知识改变命运，就是通过自己对知识的掌握，在社会上找到能够发挥自己专长、符合社会发展趋势的领域或方向，从而通过对社会作出一定的贡献，获得社会认可，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要获得知识，仅仅有一张大学文凭不够的。不能实现知识改变命运，并不是知识无用，而是知识不够。

比如，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农业的机械化、产业化、甚至自动化、智能化日益普及，一家一户种三五亩地的手工耕作方式不仅不能致富，维持温饱也困难。囿于自己的见识，困于贫困山乡，一代一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实际上已经脱离了这个快速发展的社会。通过读书，上大学，看到山外的世界，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还有那么多领域可以创造财富，还有那么多方式可以为别人服务，获得尊重，这就是“知识”的开始，也为改变命运提供了可能。这也是张桂梅校长拼了命也要帮助那么多山里女孩上大学的原因。不需要上985、211，仅仅是上了大学，走出大山，已经给了她们打开一扇窗，给了她们看到外面世界的机会，也就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个机会，这些女孩的命运就是早早嫁人、生子，一代一代重复上一辈的故事。所以，新读书无用论，只是那些山里女孩的父母们的见识，只是害怕困难的学生们的托辞，有害无益。张桂梅校长多年来的努力，也一直是要改变诸多女孩家长的这种观念。虽然上了大学并不一定让这些女孩成为社会中坚，但不上大学她们就根本不会有改变命运的机会。作为这些女孩本人，道路应该怎么选不是不言自明的吗？

当然，要实现逆袭改命，仅仅有一个大学文凭是不够的，甚至有一个硕士、博士文凭依然不够。走出大山，走出自己封闭的小环境，当然是最关键的一步，但走出大山之后的发展与学历的高低就没有必然联系了。在大规模扩招、学历贬值的今天尤其如此。要改变命运，关键的是由“知”获得“识”，通过学习把握社会发展趋势，并且确定自己的发展方向，使个人的发展适应并融入这个趋势，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地位。至于如何把握、如何融入，则没有一定之规。在AI日益走入人类生活，社会结构与生活方式快速变化的今天尤其如此。对社会发展趋势的理解、对个人发展方向的选择，要通过长期学习甚至终生学习、不断思考，并及时改变才能实现。这里仍然强调知与识，但不一定在大学毕业后执着于提升学历。张雪峰之所以大热，实际上是用他自己的知识帮助诸多的学生和家长提高见识，选择学生的人生定位。他对某些专业和行业的批评，实际上反映了他对社会发展趋势和方向的把控。而学生自己，应该在自己的大学学习过程中不断思考，形成自己的见识，而不应该像家长一样盲目地去咨询张雪峰们。如果大学毕业还没有自己的见识，还要靠咨询张雪峰们去给自己定位，那就是他们大学中即使有“知”也未能成“识”，在大学中所获得的知识不够，即使不武断地说是他们所受的大学教育失败，但起码是不成功的。张雪峰最早是作考研咨询的，但没几年迅速转入高考咨询，这固然有高考人数远超考研人数的原因，但也不排除考研的学生很多有自己明确的定位，不需要再依靠社会机构作出选择的原因。

迷惑于新读书无用论，不过是见识有限，只看到某些表面现象，或者缺乏自我思考能力只能盲从别人的现成理论。无论从历史和现实看，透过短时间的波动，不讲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贵一族，知识改变命运对普通人来讲是亘古不变的。

20260907写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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