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好比玩魔方

      6月9日，孩子的高考悄然收尾，那种围绕高中生学习而建立的生活秩序，猛然结束。紧接而来的是又一次转场，生活的、心灵的和思想的，都是高考这场宏大的叙事所带来的。在保持正常的工作之外，我们开始失序地忙碌起来，退房、搬家、查分、填报高考志愿和等待录取结果……，这又是一段热辣滚烫的生活。在60多平米的出租屋中，我利用上班之余，花了三天打包了十几个行李包裹，书籍和衣服与日常用品，都一件件地从出租屋的各个角落打包到粉色格子的尼龙袋中，孩子三年的学习资料，堆满了他的卧室，父子俩都把它们送给了隔壁单元二楼的老奶奶，和为我们拉行李的老汉。 入住的时候，房间里布满灰尘，橱柜顶、厨房灶台、桌面都是厚厚的灰尘，我一个人花了三天的时间，将堆积了数年的尘垢，清理干净，又给已经发黄的瓷砖台面铺上一层粉色的樱花贴纸，衣柜里也贴了一层，温馨整洁些了，再添上富贵竹和鲜花，简陋的陪读房开始有了我们自己的居家风格。

       搬家，真的像玩魔方。不断拆除、拼装和重建。三年前我将一件件物品，从初中的陪读房，摆放进高中的陪读房，在那建立了新的生活秩序。三年后我又将所有物品打包，搬回自己家，按新的秩序摆放。重建魔方的过程，我感受到生活真的是一场场魔方，不断拼接、重建。当我孤身站立在腾空了的房间中，我们三人在这留下的声响、情绪和活动与冲突，依稀可见，似乎一幕幕电影画面，不断浮现，又瞬间消散，房间里不留片屑，也不留一丝烟火，重新轮回到三年前的那种空荡荡的寂静。当十几个包裹堆在自己家里，客厅显得凌乱不堪，而我又忙着搜集志愿信息，西城、东城跑来跑去，听了几堂关于如何填报志愿的讲座，既有机构举行的，又有高校招生办的宣讲会。因为分数还未揭晓，只能根据孩子三次模考成绩来预估分数，预报志愿。

                  静悄悄的“转场”

      孩子考完后，有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他也没有去估分，就是在房间玩游戏释放积压的紧张和疲劳。当孩子高考分数出来后，刚刚过了600分，语文是高中三年最好的一次，123分，英语差2分140，物、化、生也是正常发挥，比平常还是低了几分，可数学却是整个高中阶段最差的一次，才两位数！家里的氛围顿时凝固成冰。大家心里都很沉重。他三年的成绩起伏不定，心情也被成绩和不太轻松的家庭氛围所牵动。我们大人之间的教育理念始终未能形成统一，他的严厉与唯分数论的偏执，我的民主与共情力，让孩子没有建立自信而高效的学习体系。但他并没有厌学，而是很认真地跟着老师的节奏，辅导班的强化训练，也在年级排名前列，高二总能在级名第二，高三有些波动，但在三模中还是排在第二，英语获得两项全国竞赛一等奖。我看出他的学习状态，不甘落后，但是对知识体系的薄弱点，对数学的钻研兴趣有欠缺。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难题解题诀窍。只是刷题，应对考试。他本来是爱思考的，但是经常被训斥的氛围所笼罩，陷入精神的苦闷中，而不能够有时间去建立适合自己的学习体系和方法。我只有耐心、细心地陪伴，周末陪他到宋夹城散步，听他讲述心事，有的时候写信跟他交流。孩子本来觉得这次高考，数学发挥稳定的，但是反差如此大，让我们都陷入深深的遗憾、反思中。他们俩都没有耐心填报志愿，又没有打算找机构。只有我一个人捧着近三年录取分数线的资料和今年的招生计划，一页页翻看，一个个地研究各个专业的录取情况和就业情形。我在客厅里，不断地在四本厚重硕大的资料中，反复查看，记录，并且将各个意向中的大学近三年的录取分数情况和招生计划数，填进EXCEL表格，制成一份志愿草稿，供父子俩参考。40个志愿，每个志愿最多填6个专业方向，每一个选择都与孩子的命运紧紧关联。这些填进表格的志愿，每一个都经过我深思熟虑。城市环境、大学的办学层次、专业发展前景，孩子的特点，保研率，就业前景，我都进行了大致的摸底和评估，直到有充足的把握和理由才填进表格中。既要防止退档滑档，又要让孩子能够上到理想的专业和学校。每次选一个学校，我就会有种心如刀绞般的难受，但也只是内心的煎熬，无人察觉。7月1号，我将40个专业组，近200个专业方向的高考志愿定稿制作完成，并且填进江苏省教育考试院高考志愿填报系统里。2号下午5点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将关闭，我在上午十点左右又进系统修改了几个志愿的顺序。这个时候我基本上知道他将被第二个志愿录取。

       7月18日才可以查询录取结果了， 又是两个星期漫长的等待。我开始将行李袋的书和衣物整理起来。每一件物品，都还带着出租屋的印记。让我在摆放的过程中，又联想到它们原先所在的那个空间中。随着而来的是一幕幕原有的生活场景，历历在目。 这就是高考生活的印记吧。

       身边的人，都以解脱的口吻，为我余下的生活做着想象，仿佛我瞬间成了世间最悠闲的人。有个朋友几年前就预想我要是寂寞无聊，可以去帮她带下小二子。他们大多数在担心我会难耐空虚。而我内心很笃定，我要延续十八年前中断的梦想与追求。孩子高考的落幕，正是我们仨的人生"转场"，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既有生活空间的，也有精神家园的。

                 新书架，是思想的密林

      我在出租房堆放了上千册我常看的书籍。整理这些书籍，我特意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我将休谟、叔本华、康德和维特根斯坦等相挨着。让他们之间产生一种无声的交流。我又将文学、心理学和文献学、图书馆学等书籍，按照喜爱的程度分门别类，让自己便于获取。每一本书，都是倾心的遇见。但我却只是怦然心动在初见之时，三年了都没有看完几册，实为惭愧。安妮·艾尔诺的思辩与真实，韩江对女性命运的细描和审视，狄金森的自由与唯美，雨果、莎士比亚、泰戈尔……书架上摆着的不只是一本本带着墨香的书，而是一颗颗闪动着哲思与激情的灵魂，是那么火热又是那么理性。他们穿越思想的密林，来到我的生活中。我顺着文字的阶梯，慢慢地向着精神的殿堂攀登。

                回眸，曾经的时光

     7月22日，当我打开孩子被南邮录取的通知书，摸着薄薄的纸张，心中既有尘埃落定的释然，又有无尽的期待。自从身为人母，我就始终以坚韧而温柔的胸怀，去陪伴、抚育孩子。我陪着他去感受大自然的绮丽多姿，带着他去书本中汲取智慧的源泉，儿童诗歌是我最早跟他共读的。我跟着他一起欣赏莫扎特、贝多芬的音乐，我从来不曾对他发泄情绪，也未曾体罚过他。我总是以理解与爱去守护他的童年，希望他多些快乐和美好的记忆。在他三年级的时候，我便让他去踢足球。我自己也很热爱体育运动，因而他也同样热爱踢足球。我将丰盈的母爱滋养着孩子，期盼他的健康成长。但孩子的爸爸，却是相反的教育模式。因而孩子受到的严厉教育，让他性格开始沉默，而我却无能为力。这两种教育，都发生在孩子身上，而我的影响也并不能让他多些快乐。孩子一直想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实力，小学以来至高中，他都不希望自己表现不好。他也做到了，光高中三年5次三好学生，7次一等奖学金和其他的荣誉，但因为他没有去参加学科竞赛，因而未能获得拔尖的实力。我总是希望他能够体验到生命的意义，除了学习之外，他能够去感受大自然的美，生活的美，获取知识的激情，不只是由成绩来决定他的人生底色。

       20年前，一对年轻人，乘着一列绿皮火车，从北京前往新疆。当火车出了玉门关，坐在车窗口的女孩眺望着遥远的戈壁滩，荒芜寂寥，顿时感觉到一种空旷和辽阔，与她的思想境界相融，这是20年前的我们。那时我与刚刚博士毕业的他到石河子大学开启崭新的生活。这是我形单影只地离开深圳后，人生的第二次转场。除了相夫教子，我还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当时，民俗学的老师给我们讲述新疆哈萨克族牧民们的转场。百万羊群、马匹穿过金黄或野花盛开的山野，具有史诗般的迁徙的场面，深深震撼着我，也渴望跟着牧民们去转场，经历那种在西域古道长途跋涉的艰苦与壮美。但我们在石河子生活了7年直至离开，也未曾如愿。今年孩子高考后，“转场”这个词语，便鲜明而强烈地萦绕在心间。若从石河子举家迁至扬州大学是第三次转场，那么这次搬家算是我们生活中的第四次转场了。

       暑假中，我们计划了两场旅游，一场是庐山，另一场是新疆。在游走山水中，我坚持的阅读也中断了。只有在火车上、飞机上的时候，看了一会儿书。这次出行，我带着两本书，一本柏拉图的《会饮篇》，另一本是《像树懒挂在书上》，作者是《少年pi的奇幻漂流》扬·马特尔。他花了四年时间给加拿大时任总理斯蒂芬·哈珀写了101封荐书信。他希望通过荐书向总理展示文学作品是多么丰赡、多彩、滋养心性而能改变人生。书籍让我们攀爬得更高，我手里总爱握着一本书，就像扶着楼梯护栏。这本书是我去年在南京先锋书店发现的，当时这本书被读者翻成皱巴巴的，我心想这本书肯定很好看，不然它不会那么像被读熟了的模样。

       孩子已经开学两星期了，崭新的大学生活让他过得繁忙而充实。自己每天手洗衣服，整理床铺，与室友们相处融洽。我本来想安静地看完三本早就开始的书，可心灵的转场，还未完成。时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音乐、网球、电影和慵懒吞没。我也是有意放空自我，学术的启程与文学的抒写，那将是场更盛大的“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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