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不是某一代人“更脆弱”或“更功利”，而是学生、老师、家长都被同一个系统推着往前走。大家都不容易。

听说今天高考出分了，朋友圈里和各种群里又要开始有熟悉的气氛了。有人查分，有人估排名，有人研究志愿，也有人开始讨论分数线会不会又往上走。

今天刚出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今年各地的情况，不敢说今年一定如何。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二十年，趋势是很明显的：分数线在水涨船高，竞争也越来越早、越来越密。

作为一个二十多年前高考的成年人，这几年我在高校里、在公司招聘里、在和学生以及家长的接触里，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现在的内卷，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教育问题了。它把学生、老师、家长，甚至用人单位，都卷在了一起。

先说大学生。我读大学的时候，大学期间能拿一个比较像样的奖，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那个奖会被认真写进简历里，也会被身边人觉得“这个人还挺厉害”。但现在我看到的大学生简历，很多人奖项多到数不过来。几十个奖，并不罕见。各种比赛、项目、荣誉、证书，密密麻麻排在一页纸上。

有些学生参加一个比赛，不是参加一个项目，而是同时参加好几个项目，目的也很明确：尽可能多拿奖。这当然说明现在的学生更早熟，更知道规划，也更能吃苦。但另一面是，奖项本身也在通货膨胀。

以前一个奖可能代表一种突出表现，现在很多时候，它更像是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不是有奖就一定有优势，而是没有奖，可能连被认真看的机会都没有。

实习也是一样。我最近听到一个说法，挺触动我。顶尖高校金融相关专业的学生，不管是本科生还是 MBA，去一些管理公司相关岗位实习，一个月可能也就三五百块钱。如果是技术岗，比如软件开发相关，甚至可能更低。

这个数字乍一听很荒诞。但放到现在的就业环境里，又好像有它的逻辑。因为很多岗位越来越看重实习经历。你没有实习，可能就没有正式工作的机会。于是实习本身也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既然大家都需要它，企业就有了更强的议价能力，可以少付钱，甚至近乎不付钱。这不是某一个学生的问题，也不是某一个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卷到一定程度之后出现的结果。

我自己最近作为公司招聘方，也有很直接的感受。一个软件开发岗位，一周之内收到了三百多份简历。我从里面筛了一些人来面试。其中有一个人让我印象很深，他是华中科技大学光电学院本科，大概是 06 级，本科毕业之后一直做软件开发相关工作。我告诉他，我们这边现在只能给到七千块钱左右。他说没问题，可以接受。

那一刻我其实挺复杂的。如果放在很多年前，一个华科光电本科、又有多年开发经验的人，会不会这么容易接受这个薪水？我不敢轻易下结论。但至少这件事让我意识到，今天很多人的处境，已经不是简单一句“努力就会有好结果”可以解释的。履历越来越长，机会却越来越紧。

这几年，我也经常听到同龄人评价现在的大学生。很多人会说，现在的学生不好带，太现实，太功利，动不动就觉得老师在让他们干活。

师生关系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读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做点什么，很多时候会觉得这是学习机会。哪怕辛苦一点，也会觉得自己能从里面得到训练。老师愿意带你做事，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认可。但现在很多学生的第一反应可能变了。他们会想：这是学习，还是帮老师干私活？这是培养，还是打工？我付出了时间，能不能换来成果？这件事对我的保研、申博、就业有没有帮助？很多老师听到这些话会不舒服，觉得学生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但换个角度想，学生为什么会这么计较？因为他们从很早开始，就被迫学会计算。

高考要算排名，大学要算绩点，保研要算加权，竞赛要算奖项，实习要算含金量，找工作要算投入产出。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很难天然相信“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当然，老师也不容易。作为老师，我知道很多老师其实是真心想培养学生。很多时候，看学生有点像看自己的孩子。你希望他们多做一点，早一点接触真实问题，早一点被训练出来。你希望他们吃一点必要的苦，以后在社会上就能少吃一点苦。因为有些能力确实不是听课听出来的，而是在具体事情里磨出来的。但问题是，这种良苦用心，现在越来越不容易被相信了。一边是老师觉得自己在培养学生，另一边是学生觉得自己在被使用。双方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有自己的委屈。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信任的基础变薄了。

家长也一样。很多家长不是不知道孩子累，也不是不知道卷得厉害。但别人都在补课，别人都在刷题，别人都在准备竞赛、证书、夏令营、实习，自己如果停下来，就会担心孩子掉队。所以很多时候，家长也不是主动选择内卷，而是被恐惧推着走。孩子累，家长也累。老师累，学校也累。到了最后，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系统有问题，但每个人又都很难单独停下来。

这可能才是内卷最深的地方。它不只是让分数线变高，让简历变长，让实习变便宜。它还会慢慢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学生不再轻易相信老师，家长不再轻易相信学校，年轻人不再轻易相信“先努力，以后会好的”这种承诺。因为他们见过太多努力之后仍然不确定的结果。

高考分数越来越高，但作为高校老师，我的一个直观感受是：现在学生的分数确实比二十年前高了很多，但能力并没有同等幅度地变强。有些方面，比如主动探索、面对模糊问题、自己定义问题、长期专注做一件没有即时反馈的事情，可能反而更弱了。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刺耳，但我并不是想批评学生。相反，我觉得这恰恰是内卷教育的结果。

如果一个孩子从小到大都被教培、刷题、标准答案、排名体系包围，他当然会越来越擅长在明确规则下拿高分。但真实世界里，很多重要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科研没有，创业没有，工作里的复杂协作也没有。

我们把孩子训练成了很会考试的人，却又在他们长大后要求他们有创造力、有韧性、有主动性、有判断力。这里面其实是断裂的。所以，高考出分当然重要。对很多家庭来说，那几分确实意味着学校、专业、城市，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生路径的不同。我们不能轻飘飘地说分数不重要。但如果只看分数，我们又会错过更大的问题。今天的学生不是不努力，家长不是不辛苦，老师也不是不想好好培养人。只是大家都被推到了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路越窄，所有人就越紧张；所有人越紧张，路就显得更窄。

高考出分只是一个节点。真正值得想的是，分数之后，我们能不能给年轻人多一点空间，给老师多一点信任，给家长少一点恐惧。否则，不管分数线怎么变，大家都会越来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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