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大学图书馆馆长，有时候会接到一些意料之外的电话。打电话的人并不是本校的教师或学生，而是与学校没有直接关系的社区成员。这类电话不算很多，却总让我觉得很有意思。有的人打来电话，是因为家里收藏了很多年的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想问图书馆愿不愿意接受捐赠；有的人则是自己正在做一些研究，听说大学图书馆的馆藏比较丰富，想知道自己不是本校成员，能不能进来查资料。昨天傍晚，我就接到了这样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位本地居民。她告诉我，她平时有自己的工作，同时还在一所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她的研究与本地区的原住民有关，需要查阅不少历史和文化方面的资料。她所在的大学虽然在附近地区设有校区，但是从她居住的地方开车过去，来回往往需要好几个小时。相比之下，我们学校离她近得多。她大概也知道，作为一所历史比较悠久的文理学院，我们图书馆经过长期积累，在某些领域可能拥有比她所在学校更加丰富的馆藏，所以她想问：虽然自己不是本校学生，可不可以到我们图书馆来做研究？

我告诉她，当然可以。她可以直接到图书馆前台办理社区读者登记，之后就可以按照相关规定使用图书馆向社区开放的资源。她也可以先通过我们的馆藏检索系统查找自己需要的书籍和资料，因为馆藏检索本身是公开的，并不需要是本校师生才能使用。如果她的研究涉及地方历史和本地区原住民的相关材料，还可以进一步联系学校的档案部门，提前预约，看看档案收藏中有没有与她研究课题有关的材料。对于做地方历史研究的人来说，有时候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并不一定出现在普通书架上，而可能藏在档案、手稿、照片、地方出版物以及各种特殊收藏之中。

不过我也特别向她说明了一点：欢迎她来使用图书馆，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拥有她需要的所有资料。每一所大学图书馆都有自己的馆藏发展方向和收藏策略。我们的主要任务毕竟还是支持本校的课程、教学和师生研究，因此馆藏是在学校长期的学术需求、课程设置和收藏重点中逐渐形成的。即使我们的馆藏规模可能比一些学校丰富，也不能因此假定某一个具体研究领域的资料一定齐全。尤其是研究地方历史和原住民文化时，相关材料往往分散在不同的大学、公共图书馆、博物馆、历史机构和档案馆里。研究者最终需要的，常常不是一座能够提供所有资料的图书馆，而是知道不同的资料可能在哪里，以及如何找到它们。

说到这里，她在电话里告诉了我一项自己正在寻找的资料名称，问我们馆里有没有。我没有凭印象回答她，而是告诉她，可以直接进入我们的馆藏检索系统搜索。这个系统对公众开放，她甚至不需要先来学校，也不需要先办理社区读者登记，在家里就可以查询。如果检索结果显示我们有，她就可以进一步确认馆藏地点和使用方式；如果普通馆藏里查不到，而这项资料又可能属于地方史或者特殊收藏的范围，那么下一步就可以再向档案部门询问。这样一来，她在真正开车到学校之前，其实已经可以先完成相当一部分资料调查。

挂掉电话以后，我又想起，像这样的电话其实提醒着我，大学图书馆服务的人并不总是只有每天走进大门的本校师生。从行政和资源配置的角度来说，大学图书馆当然首先是学校教学与研究体系的一部分，我们的经费、人员和馆藏建设都必须优先服务学校自身的学术使命。但一座图书馆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以后，它所保存的知识资源又很难只属于校园内部。尤其对于一所扎根于当地很长时间的大学来说，馆藏中自然会逐渐沉淀许多与这个地区有关的历史记录、地方出版物和特殊资料。这些东西对于今天的一名本科生来说，也许只是某门课程中偶尔查阅的一份材料；但对于一个正在研究本地历史的社区成员来说，却可能恰恰是她寻找了很久的一条线索。

这大概也是我很喜欢图书馆工作的一个地方。我们不可能拥有所有的书，也不可能回答所有的问题，更不能因为想帮助一个人，就轻易承诺馆里一定有她需要的东西。但我们可以把门打开一些，可以告诉一个原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来的研究者：你可以来。你可以先查。你可以问。你可以和我们的工作人员谈谈。如果这里真的保存着与你的研究有关的资料，我们会尽可能帮助你找到它；如果这里没有，至少你也会更清楚下一步应该往哪里寻找。

很多时候，图书馆与社区之间的联系，并不是通过什么宏大的项目建立起来的，而就是从这样一通很普通的电话开始。一个素未谋面的本地居民，因为自己的研究需要拨通了大学图书馆的电话；电话的另一端有人告诉她，这里的检索系统对你开放，这里的大门也对你开放。至于她最终能不能在我们的书架或者档案盒里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那份材料，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很希望她会来。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坐在图书馆里，翻开一本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借阅过的书，或者在档案部门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资料盒，然后发现其中的一页，恰好回答了她一直在寻找的问题。那一刻，这份被大学保存多年的馆藏，也就重新找到了一个需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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