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学生成功”已经成为美国高等教育中频繁出现的关键词。许多高校不仅把学生成功写入战略规划，还设立了以“学生成功”命名的行政部门和专业岗位。

我于2023年来到位于华盛顿州沃拉沃拉市的惠特曼学院担任图书馆馆长。不久之后，图书馆新设立了“学生成功图书馆员”这一职位。这个职位主要面向大学一年级学生，帮助他们适应大学的学习环境，培养信息素养，掌握研究方法，并在进入大学的关键阶段建立学术信心。

后来，学校教务长认为“学生成功”这个名称很好地体现了学校的发展方向，提出其他部门也可以设立类似职位。此后，学校其他学术和学生服务部门中，也开始出现带有“学生成功”头衔的岗位。

这一现象值得关注。它说明“学生成功”已经不再只是某个部门的工作目标，而正在成为当代美国高校，尤其是文理学院组织资源、设计课程、开展学生服务和塑造学校形象的核心理念。

为什么大学一年级如此重要？

惠特曼学院非常重视大学一年级的学习体验。所有一年级学生都必须在秋季和春季分别修读一门一年级研讨课。

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不同主题的学习共同体。这些课程通常会邀请校内外嘉宾参与，使用多媒体材料，并围绕不同学科领域的问题展开讨论。课程的目的不仅是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帮助新生学习如何阅读、写作、讨论和开展研究，从而逐渐适应大学的学术要求。

这种安排与美国高等教育面临的现实环境密切相关。

美国大学生转学相对普遍。一名学生即使已经进入某所大学，也不一定会在那里完成四年的学业。如果学生在第一年没有获得良好的学习体验，没有建立校园归属感，或者没有与教师、同学和学校形成稳定联系，就可能考虑转学，甚至中断学业。

因此，大学第一年的体验往往直接影响学生是否愿意继续留在学校。第一年也是决定学生留校率的关键阶段。

学生离开一所学校，并不一定只是因为成绩不好。很多时候，学生可能是不知道应该向谁寻求帮助，没有找到自己的学习方向，无法适应大学的学习方式，或者感觉自己没有真正融入校园生活。

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美国大学开始把支持工作提前到学生入学之初。新生研讨课、学习共同体、学术辅导、写作中心、心理咨询、导师制度以及图书馆服务，共同构成了大学一年级学生的支持体系。

图书馆设立学生成功图书馆员，也是这一体系的一部分。

图书馆员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

传统观念中的大学图书馆，主要负责收藏图书、订购数据库和提供文献检索服务。但是，在以学生成功为中心的办学环境中，图书馆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

图书馆不再只是学生需要查资料时才会进入的场所，而是学生学习过程中的合作伙伴。图书馆员也不再只是回答“怎样找到一篇文章”，还要帮助学生理解如何提出研究问题、如何评价信息来源、如何合理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以及如何形成独立思考和终身学习的能力。

对于刚刚进入大学的一年级学生来说，这些能力尤其重要。

高中阶段的学习通常有比较明确的教材、作业和答案。进入大学后，学生面对的则是更开放的问题、更复杂的信息环境以及更高的自主学习要求。学生成功图书馆员所做的，正是帮助学生顺利完成这种转变。

因此，这个职位的设立并不只是更换了一个新名称，而是反映了图书馆工作重点的转变：从管理资源转向支持学习，从等待学生求助转向主动进入课程和学习过程，从服务文献转向服务学生的成长。

学生成功也是留住学生的策略

“学生成功”当然首先是一种教育理念。学校有责任帮助学生学习、成长并完成学业。但在今天的美国高等教育环境中，它同时也是一项关系学校生存和发展的重要策略。

对于许多私立文理学院来说，学生人数直接影响学校的财政状况。学校不仅要招收到足够的新生，还要让已经入学的学生愿意留下来继续学习。

如果一所学校每年招收了很多新生，却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在第一年后转学或退学，那么学校的招生工作就很难真正解决学生人数不足的问题。因此，招生人数和学生留校率必须放在一起考虑。

从这个角度看，学生成功与学生留校之间有着直接联系。学生在学业上获得支持，在校园中建立归属感，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信心，就更有可能继续留在学校并完成学业。

因此，学校对一年级学习体验的重视，既是为了帮助学生，也是为了提高留校率。

这并不意味着学校对学生的关心只是出于经济考虑。更准确地说，在当代高等教育中，教育使命与学校发展的现实需要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一所学校只有真正帮助学生取得成功，才有可能保持稳定的学生人数和良好的社会声誉。

学生成功故事既是鼓励，也是招生宣传

走在惠特曼学院校园里，可以看到许多展示毕业生成就的宣传旗帜。有的毕业生进入知名机构工作，有的被医学院或法学院录取，有的继续攻读研究生学位，也有人在科研、公共服务和社会组织中取得了进步。

这些成功故事首先是在鼓励在校学生。

它们向学生展示，大学教育能够通向许多不同的未来。学生可以从前辈的经历中看到自己的可能性，并相信自己也能够通过学习获得成长。

但这些故事的受众并不只有在校学生。

来到校园参观的高中生和家长也会看到这些旗帜。对于正在选择大学的家庭来说，毕业生去了哪里、获得了什么机会、进入了哪些研究生院，往往是判断一所学校教育质量的重要依据。

因此，学生成功故事同时也是学校招生宣传的一部分。它们向潜在申请者传递的信息是：选择这所学校，可以获得怎样的教育，又可能走向怎样的未来。

惠特曼学院的校内新闻平台和官方领英网页，也经常以学生和校友的成功故事为主要内容。学校宣传的不再只是校园建筑、课程数量或教学设施，而是这些资源最终帮助学生实现了什么。

这种传播方式反映了大学品牌建设的变化。学校最有说服力的宣传，不是它拥有什么，而是它的学生最终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从招生到毕业，学生成功形成了一个循环

学生成功、学生留校、毕业生成就和学校招生之间，实际上形成了一个相互影响的循环。

学校通过良好的课程、教学和服务支持学生，学生因此更有可能适应大学生活并继续留校；较高的留校率使更多学生能够完成学业；毕业生在职业和学术上的发展，又成为学校教育质量的证明；这些成功故事可以增强学校声誉，吸引更多潜在学生申请；稳定的招生和财政状况则使学校能够继续投入资源，为下一届学生提供更好的教育与服务。

这个循环可以概括为：

学生获得支持，形成良好的学习体验；良好的学习体验提高学生留校率；更多学生顺利毕业并取得发展；毕业生的成就提升学校声誉；学校声誉促进招生；稳定的招生又为支持学生成功提供资源。

因此，学生成功已经不再只是学生事务部门或教务部门负责的某一项工作，而是贯穿招生、教学、学生服务、图书馆、职业发展、校友关系和学校宣传的整体战略。

文理学院为什么尤其强调学生成功？

与大型研究型大学相比，文理学院通常规模较小，更强调密切的师生关系、小班教学、跨学科学习和全人教育。

文理学院的价值往往不在于提供数量庞大的专业和课程，而在于为学生提供更具个性化的学习体验。因此，学生是否能够获得教师关注、建立归属感、找到发展方向，是文理学院教育质量的重要体现。

但文理学院也面临特殊压力。

由于规模较小，学生人数的变化对学校影响更为明显。如果新生数量下降，或者在校学生大量转学，学校很快就可能面临财政压力。与此同时，学生和家长也越来越关注大学教育是否能够带来明确的学习成果、升学机会和职业发展。

在这种环境下，文理学院必须更加清楚地回答一个问题：学校究竟能够为学生带来什么？

“学生成功”正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它既包括学生能否完成学业、进入理想的研究生院或找到工作，也包括学生是否培养了批判性思维、沟通能力、研究能力、社会责任感以及适应未来变化的能力。

真正的学生成功，不能只用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来衡量。文理教育的价值，还体现在学生能否形成终身学习的习惯，能否理解复杂问题，能否与不同背景的人合作，以及能否在变化的社会中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

大学的成功最终体现为学生的成功

回顾惠特曼学院设立学生成功图书馆员的过程，我越来越感受到，“学生成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行政术语，也不只是一个吸引人的职位名称。

它代表着高等教育工作重心的变化。

过去，大学可能更关注自己提供了多少课程、收藏了多少图书、拥有多少设施。今天，大学越来越需要关注学生是否真正使用了这些资源，是否获得了成长，以及是否能够继续留校并顺利完成学业。

从这个意义上说，学生成功既是一种教育哲学，也是一种学校发展战略。

它要求学校打破行政部门之间的界限，从学生的完整学习经历出发重新组织资源。招生部门负责把学生带进校园，而教学、图书馆、学生服务、心理咨询、职业发展和校友工作则共同决定学生能否留下来、完成学业并走向未来。

校园中的成功故事也具有多重意义：它们鼓励现在的学生，增强学生对学校的认同；它们展示毕业生的发展，吸引未来的申请者；它们提高学校的社会声誉，也有助于稳定招生和提高留校率。

对于今天的美国文理学院来说，大学的成功最终体现在学生的成功上。而学生的成功，也已经成为一所学校最重要、最有说服力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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