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很少再被世界的变化牵着情绪走。并不是看不见，也不是不关心，而是慢慢明白，世界无论怎样翻涌，都不会因为个人的焦虑而改变。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自己这一段越来越有限、却依然可以过得扎实的时光。

今年我六十一岁了。中国古话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走到这个年纪，才真正体会到“耳顺”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世界变安静了，而是自己不再被各种声音牵着走。赞成也好，反对也罢，听得见，却不必全盘接纳；重要的事记在心里，其余的，听过便放下。世界依旧喧哗，只是心里不再随之起伏。

身体的变化，是最诚实的提醒。体力不如从前，恢复慢了，一些小毛病开始长期存在。很多问题不再是“治好”，而是“管理”。走到这里，才真正理解，年轻时的逞强和透支，并不值得骄傲。身体允许的范围，成了做事的边界，也成了生活的节奏。

与许多人的想象不同，我仍然在工作。我在美国，没有强制退休的时间表，也并未打算提前离开岗位。只要身体尚可，思路清楚，判断仍在，继续工作并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自然延续。它让日子保持结构，也让人保持清醒。工作不再是攀升或证明，而是把事情做好，把责任尽到。

对子女的期待，早已不同从前。曾经总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希望他们成功、出众、走在别人前面。到了这个阶段才意识到，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孩子能独立、健康、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他们有自己的家庭和责任，重心自然会转移。这不是疏远，而是生命的自然秩序。接受这一点，亲情反而更轻松。

人与人的关系，也在岁月中逐渐简化。亲戚不再频繁来往，朋友慢慢变少，许多曾经热络的联系，在不知不觉中淡去。起初会失落，后来却释然了。原来并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维系一生，能同行一段路，本身就值得感激。别人愿意帮你，是情分；不帮你，也是本分。把期待放低，心就稳了。

走到后来，真正能陪在身边的，是伴侣。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在日常的琐碎里是否能彼此照应。年轻时争过、吵过、磨合过的人，到了这个阶段，反而成了最熟悉、最可靠的存在。日子不喧闹，却真实而踏实。

六十而耳顺，也意味着对“重要”的重新排序。个人的成败、名声、是否被记住，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关键。世界不会因为某个人停下来，谁离开了，生活都会继续。明白这一点，人就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也不再被比较牵着走。

现在，我对退休前这段时间的重心看得很清楚：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在学术上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交代。不求宏大，不图喧哗，只希望把该完成的事一件件完成，把多年积累的思考认真整理出来。能留下些什么，并且是自己认可的，就已经足够。

2025 年 1 月 3 日，美国时间一早醒来，发现媒体上几乎被同一条新闻占满。国际局势在一夜之间翻转，世界再次显露出它的不确定性，也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许多变化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看完之后，我却并没有太多波动。不是冷漠，而是终于分得清，哪些是身处其中却无法左右的现实，哪些才是我这一生真正需要面对、也应该用心经营的部分。

到了这个年纪，我不再试图理解整个世界，也不再指望参与宏大的走向。我只希望，在退休之前，把日子过稳，把身体照顾好，把该写的书写完，把该放下的执念慢慢放下。余下的时间，不慌不忙，清楚而自持。

这，或许就是六十而耳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