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言

中国数学家获奖了，在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邓煜、王虹同时站在了菲尔兹奖的领奖台上。国人一时间群情激昂，我们也跟随潮流为两个小孙女购买了《他们创造了数学：50位著名数学家的故事》。

不过，她们对这本2022年由人民邮电出版社出版的科普著作，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毕竟数学有些枯燥，特别是那些公式、几何图案，而且字很小。孩子们不可能都成为数学家，但数学家的成才故事，以及闪耀着人文素养的生动经历，能够让他们愿意去读而且心诚悦服才是最重要的。

邓煜获奖后，我们还看到了他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和文人意趣。他的诗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一个极聪慧的头脑在探索宇宙真理之余，用另一种高度凝练的语言来表达内心世界。虽然，不能说数学家必须要以诗人的想象力为前提，但至少说明数学家也可以兼备一些人文素养。

的确，打开任何一本数学教科书，你看到的是一个个完美无瑕的公式、定理和证明。欧几里得的几何体系严丝合缝，牛顿的微积分气势磅礴，拉马努扬的公式像天书般神秘而优美。这些知识被精心打磨，剔除了所有杂质，像博物馆里的雕塑一样供人瞻仰。但《他们创造了数学：50位著名数学家的故事》也做了这样的事情：它把那些雕塑从基座上搬下来，还原成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光辉也有阴影的人。

这本书由美国数学家阿尔弗雷德·S.波萨门蒂尔与奥地利学者克里斯蒂安·施普赖策合著，人民邮电出版社2022年出版。全书按年代顺序收录了从古希腊泰利斯到现代伊朗数学家玛丽安·米尔札哈尼共50位数学家的传记。数学教授冯承天评价这本书的出版具有“一劳永逸”的历史价值。这或许有些夸张，但的确点出了这本书的独特定位：它不是零散的数学家故事集锦，而是一部用人物串联起来的数学思想演进史。

数学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群人的接力赛

我们习惯了把数学当作一个已经完成的、客观存在的知识体系。但波萨门蒂尔和施普赖策提醒我们：当今的数学是2000多年来数学家的智慧和努力的结晶，他们的个性和生活经历往往与他们的数学成就一样非凡。

这听起来像一句常识，但细想之下极有深意。数学史上每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泰利斯把几何从埃及的实用测量术提升为一门抽象学问；毕达哥拉斯发现数与宇宙的隐秘关联；欧几里得把散乱的几何知识编织成一座逻辑大厦；阿基米德在敌军逼近时还在沙地上画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代里，面对具体的困惑和局限，做出了具体的贡献。

这本书的编排本身就暗含了一个洞见：数学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绵延两千多年的思想之网。从古希腊到阿拉伯世界，从文艺复兴的欧洲到近代的英国、德国、法国，再到印度、伊朗——数学的火炬在不同文明、不同时代之间传递。读完全书，你会清晰地看到：每一个数学概念都不是某个人凭空创造的，而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又一次眺望。牛顿说“我之所以看得更远，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句话既是谦辞，也是事实。

天才的另一面：争吵、偏执与不完美

这本书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是它毫不避讳数学家们的人性弱点。

书中对艾萨克·牛顿的描写就极具代表性。牛顿是经典物理学和微积分的奠基人，但他“经常与科学家同行发生争吵，并且沉迷于炼金术”。他与莱布尼茨之间关于微积分发明优先权的争夺，从朋友变成毕生夙敌-——这场争论不仅撕裂了两个人的关系，还撕裂了英吉利海峡两岸的数学共同体。牛顿的自负、猜忌和睚眦必报，与他作为科学巨匠的光辉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对照。但恰恰是这种对照，让人物变得真实。

还有苏菲·热尔曼，这位18世纪的法国女性，因为性别被禁止进入巴黎高等理工学院，不得不以“勒布朗先生”的笔名向大数学家拉格朗日求教。她在费马大定理和弹性理论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但终其一生都在与那个不让女性学习数学的制度搏斗。

艾米·诺特被爱因斯坦称为“数学史上最重要的女性”，她为抽象代数的发展做出了革命性贡献。但在她生活的时代，女性在德国大学里连正式教职都难以获得，只能以“编外讲师”的身份授课，没有薪水。

还有斯里尼瓦瑟·拉马努扬，这个来自印度、出身卑微、几乎没有接受过正式数学训练的年轻人，凭借惊人的直觉写出了大量令人目瞪口呆的公式。他的故事像一则神话：一个穷小子给远在剑桥的哈代写信，附上上百条公式，哈代最初以为是骗局，但越看越惊骇，那些公式的深度和美感，不像出自凡人之手。

这些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朴素却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天才也是人，数学家也会嫉妒、也会被骗、也会被歧视、也会在孤独中挣扎。把数学家请下神坛，不是为了贬低他们，而是为了让我们这些普通人也能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意识到，原来数学是可以亲近的。

一本书的野心：填补八十年的空白

这本书的意义，可能超出了它作为“科普读物”的自我定位。

有书评指出，这本书填补了自80多年前E.T.贝尔的《数学大师》出版以来文献中所留下的空白。贝尔那本书是数学传记的经典，但它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止于那个时代，且几乎只聚焦于欧洲男性数学家。八十多年过去了，数学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的分支不断涌现，新的天才不断登场，女性的贡献终于被更多人看见，非西方世界的数学家也开始进入主流视野。

这本书收录了6位女性数学家，这在数学史普及读物中并不多见。从希帕提娅到诺特，从热尔曼到米尔札哈尼，她们的故事不仅是数学的故事，更是人类文明逐渐走向包容的故事。书中还收录了来自印度、波斯等非欧美背景的数学家，这本身就是对“数学史=西方史”这一隐性偏见的有力修正。

当然，这本书也并非没有争议。有中国读者遗憾地指出：“数学的发展离不开他们的付出和努力，以及传承，但是遗憾的是没有一位中国数学家在内”。这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中国古代数学有着辉煌的成就，从《九章算术》到祖冲之的圆周率，从秦九韶的“大衍求一术”到朱世杰的四元术，但在西方主导的数学史叙事中，这些贡献长期被边缘化。这不能简单归咎于作者的偏见，而是反映了全球数学史书写中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失衡。

我们为什么需要读数学家的故事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数学是工具，是考试科目，是生活中不得不应付的东西。但《他们创造了数学》提供了一个不同的视角：数学是人类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而数学家就是那些走得最远、看得最清的探路者。

读这本书，你收获的不是解题技巧，而是一种对数学的全新感受。你会看到毕达哥拉斯如何从琴弦的长度比中发现音乐的数学秘密；你会看到欧几里得如何用五条公理搭建起一座逻辑大厦，两千年后依然屹立不倒；你会看到非欧几何的发现如何颠覆了人类对空间的理解；你会看到图灵如何用数学的刀锋剖开“可计算性”这个哲学难题。

这本书的语言通俗易懂，即使没有数学背景的读者也可以读懂。它不是一本教科书，不需要你解任何一道题。它做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让数学从抽象的符号变回具体的人的故事。当你知道勾股定理不只是a²+b²=c²，而是一个叫毕达哥拉斯的人在一个叫克罗顿的城邦里建立了一个神秘教派、相信“万物皆数”的产物时，这条定理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公式，而是一段激动人心的人类精神探险的遗迹。

数学是属于所有人的

这本书的原名是Math Makers：The Lives and Works of 50 Famous Mathematicians。“Makers”这个词选得极好，数学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创造它的人，不是神，不是天才怪物，而是和我们一样会犯错、会恋爱、会吵架、会绝望、会狂喜的人。

他们之中有人出身贵族，有人出身贫民；有人长寿，有人英年早逝；有人被万人敬仰，有人终生潦倒。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被某个数学问题深深吸引，以至于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追问、去求解。

这本书的价值，就在于它把这些追问者的故事讲给了我们听。它告诉我们：数学不是一小撮天才的专利，而是人类共同的精神遗产。每一个公式背后，都站着一个人；每一个定理背后，都有一段人生。当我们了解了这些人的人生，数学就不再是陌生的、可怕的、遥不可及的，它变得亲切了。

正如一位读者所说，这本书是一次“令人着迷的数学历史之旅”。旅程的终点，不是你变成了数学家，而是你开始理解：数学从来不只是关于数字和图形的学问，它更是关于人类如何思考、如何探索、如何创造的故事。而这样的故事，值得每一个人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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