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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锌、铜、锰、碘、硒、钴、钼、氟……这些元素在人体中的含量微乎其微——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体重的0.1%。然而,缺铁导致贫血,缺锌导致生长发育迟缓,缺碘导致甲状腺肿和智力低下,缺硒导致心肌病,缺钴导致恶性贫血……“微量”不等于“不重要”。
与维生素不同,微量元素是无机物,它们来自土壤和水,通过食物链进入人体。人类对它们的认识,比维生素更为曲折。因为它们的含量极低,分析技术长期滞后;因为它们在体内的功能多为酶的辅助因子,机制阐明需要生物化学的成熟。微量元素概念的历史,是一部分析化学、营养学、生物化学、公共卫生学协同攻关的历史——从古代对某些矿物质“药用价值”的经验,到19世纪“必需性”的实验证明,到20世纪各元素功能的系统阐明,到当代的精准补充与环境健康。
12.1 前史:矿物质的古老经验
在古代,人类已开始使用含特定矿物质的物质治疗疾病。
铁:古希腊医生迪奥斯科里德斯用含铁化合物治疗贫血(“虚弱”)。古罗马人用铁屑浸泡的酒治疗贫血。中世纪,医生用铁锈和蜂蜜的混合物治疗“绿病”(chlorosis,一种缺铁性贫血)。这些经验基于直觉——“血是红色的,铁也是红色的,补铁能补血”。
碘:古代中国和欧洲都有用海藻、海绵治疗甲状腺肿的记录。《神农本草经》记载海藻“主瘿瘤气”(瘿瘤即甲状腺肿)。古罗马人用烧焦的海绵治疗甲状腺肿。但无人知道海藻中的活性成分是碘。
锌:古埃及用含锌的化合物(炉甘石)配制眼药膏。古罗马人用氧化锌治疗伤口。古印度医生用锌制剂治疗皮肤病。这些应用是经验的积累,而非对“锌”元素本身的认识。
然而,古代的这些实践未能形成“必需微量元素”的概念。矿物质被视为“药物”,而非“营养素”。人们不知道它们本是身体的一部分,缺乏会导致疾病。
12.2 概念的萌芽:铁与碘的初步证明
19世纪,分析化学的发展使科学家能够定量测定生物样品中的元素含量,这为微量元素概念的建立提供了工具。
铁:1840年代,法国化学家布森戈分析了血液中的铁含量。他发现,贫血患者血液中的铁含量低于正常人。1870年代,德国医生布拉特用铁剂成功治疗了大量“绿病”患者。这些工作使铁被公认为“治疗贫血的药物”,但尚未被明确定义为“必需营养素”。
碘:1811年,法国化学家库尔图瓦从海藻灰中首次分离出碘。1820年代,瑞士医生科因德推广用碘治疗甲状腺肿。1850年代,法国化学家查廷发现,某些地区甲状腺肿高发与当地水、土壤、食物中碘含量低有关。他提出“缺碘导致甲状腺肿”的假说。这是“微量元素缺乏病”概念的早期雏形。但当时分析技术粗糙,未能精确测定微量碘。
钴:1930年代,澳大利亚医生发现,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绵羊患有一种“海岸病”——消瘦、贫血、虚弱。给绵羊补充含钴的矿物质后,症状消失。这是第一个在动物身上证实的微量元素缺乏病。随后,科学家发现钴是维生素B₁₂的核心成分——这是微量元素与维生素的首次“相遇”。
12.3 概念的建立:必需微量元素体系的形成
20世纪中叶,随着分析技术(原子吸收光谱、中子活化分析)的进步,科学家能够精确测定生物样品中极低浓度的元素。一系列微量元素被确认为“必需”。
国际生物化学学会的定义:1960年代,国际生物化学学会营养分会提出了“必需微量元素”的操作定义:该元素存在于健康组织中;在动物体内有确定的生理功能;缺乏会导致特定的病理改变;补充可以预防或逆转这些改变;其作用不能被其他元素完全替代。这一定义将微量元素从“偶然成分”升级为“必需营养素”。
锌的必需性:1930年代,美国生物化学家托德发现,锌是碳酸酐酶的组成成分。这是锌作为酶辅助因子的首次证明。1960年代,伊朗医生普拉萨德发现,伊朗农村的青少年患有严重的生长发育迟缓、性腺功能减退、贫血、肝脾肿大。他推测是缺锌所致——这些孩子以未发酵的全麦面包为主食,其中的植酸螯合锌,抑制其吸收。补充锌后,症状改善。这是人类缺锌综合征的首次描述。锌的必需性被确认。
铜的必需性:1928年,美国科学家哈特发现,大鼠仅补铁不能纠正贫血,还需要补“铜”。这是铜作为必需微量元素的首个证据。1950年代,科学家发现铜是多种氧化酶的辅因子(如细胞色素c氧化酶、铜锌超氧化物歧化酶)。缺铜导致贫血、骨骼异常、神经退行性变。
锰的必需性:1931年,科学家发现小鼠缺锰会导致生长迟缓和生殖障碍。此后,锰被确认为精氨酸酶、丙酮酸羧化酶等多种酶的辅因子。缺锰在人类罕见,但在动物中导致骨骼异常、糖耐量受损。
钼的必需性:1953年,科学家发现钼是黄嘌呤氧化酶、醛氧化酶、亚硫酸盐氧化酶的辅因子。人类钼缺乏极为罕见,见于遗传性亚硫酸盐氧化酶缺乏症,导致严重神经损伤。
硒的必需性:1957年,美国科学家施瓦茨发现,硒可以预防大鼠的肝坏死。此前,人们只知道硒有毒(19世纪美国西部“碱病”是硒中毒)。1970年代,中国科学家发现了“克山病”(一种以心肌坏死为特征的地方性心肌病),病因是缺硒。补硒后克山病发病率大幅下降。硒被确认为必需微量元素,是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抗氧化酶)的辅因子。
氟的必需性:1930年代,流行病学调查发现,饮水中氟含量与龋齿率呈负相关。1940年代,美国开始推行饮水加氟,显著降低了龋齿率。氟被确认为“防龋元素”,但关于氟是否为“必需”存在争议——尚无明确的氟缺乏病。氟的主要作用是促进牙齿和骨骼的矿化。
钴的再认识:钴的必需性早已在反刍动物中证实。1948年,维生素B₁₂被分离,其中含钴。因此,人类对钴的需求通过维生素B₁₂满足,无需单独补充无机钴。钴的必需性被归入维生素B₁₂的功能。
12.4 功能机制:作为酶的辅助因子
微量元素在体内的核心功能是作为酶的辅助因子(辅基或激活剂)。它们通过以下方式参与代谢:
电子转移:铁(Fe²⁺/Fe³⁺)、铜(Cu⁺/Cu²⁺)、钼(Mo⁴⁺/Mo⁶⁺)在氧化还原反应中传递电子。例如,细胞色素c氧化酶(含铜、铁)是电子传递链的终端酶;黄嘌呤氧化酶(含钼)催化嘌呤分解。
氧结合与运输:血红蛋白和肌红蛋白中的铁结合氧。
氧自由基清除:铜锌超氧化物歧化酶(SOD)、锰SOD、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含硒)清除超氧阴离子和过氧化氢。
结构稳定:锌指蛋白中的锌稳定转录因子的三维结构;钙(常量元素)与锰在骨和软骨中提供结构支持。
激素合成:碘是甲状腺激素(T₃、T₄)的核心成分。
微量元素缺乏导致相应酶活性下降,代谢通路受阻,产生特异性缺乏病。
12.5 公共卫生的成就:缺乏病的控制与强化策略
20世纪下半叶,微量元素研究的成果被转化为公共卫生政策,显著改善了全球人口健康。
碘强化:1920年代,美国、瑞士等国开始在食盐中加碘。碘缺乏导致的地方性甲状腺肿(“大脖子病”)和克汀病(智力低下、身材矮小)得到有效控制。目前,全球超过120个国家实行食盐加碘政策。世界卫生组织估计,碘缺乏是全世界可预防的智力障碍的首要原因。
铁强化:缺铁性贫血是全球最常见的营养缺乏病,影响约20亿人。各国推行铁强化面粉、铁强化酱油、铁补充剂等策略。铁强化对孕妇和儿童尤为重要,因为缺铁影响胎儿和儿童的大脑发育。
锌补充:锌缺乏在发展中国家以植物性膳食为主的地区常见。补锌可减少儿童腹泻和肺炎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世界卫生组织推荐锌作为腹泻病的辅助治疗。
硒补充:中国在克山病流行区推广硒强化食盐,基本消灭了克山病。这是微量元素缺乏病防治的经典案例。
氟强化:饮水加氟(0.7-1.2 mg/L)可减少儿童龋齿率约25%。但氟过量导致氟斑牙和氟骨症,因此加氟量需精确控制。目前,美国约75%的公共供水系统加氟。
12.6 当代扩展:过量毒性、相互作用与精准营养
20世纪后期至今,微量元素概念的内涵不断扩展。
过量毒性:微量元素是“双刃剑”——不足致病,过量亦致病。铁过载(遗传性血色病)导致肝损伤、糖尿病、心肌病;铜过量(威尔逊病)导致肝、脑损伤;硒过量导致硒中毒(脱发、甲畸形、蒜味呼吸);氟过量导致氟斑牙、氟骨症。微量元素的“安全窗口”很窄,这是营养学的重要认识。
微量元素相互作用:元素之间存在协同与拮抗。例如,过量锌抑制铜吸收,可致缺铜性贫血;过量铁抑制锌吸收;硒与汞、镉等重金属拮抗,可减轻其毒性。这些相互作用使微量元素补充变得复杂——补充一种可能影响另一种。
精准营养:基因组学揭示了微量元素代谢的个体差异。例如,HFE基因突变导致铁吸收增加,增加铁过载风险;ATP7B基因突变导致铜排泄障碍(威尔逊病);CBS基因多态性影响硒的代谢。未来,微量元素的推荐摄入量可能基于基因型个体化。
微量元素组学:21世纪,“元素组学”或“离子组学”兴起,系统分析生物样本中的全部元素。通过高通量分析(ICP-MS等),可以同时测定数十种元素的浓度,揭示元素间的网络关系。元素组学应用于疾病诊断(如通过血液元素谱筛查癌症)、营养评估、环境暴露监测。
环境微量元素:工业污染导致某些微量元素在环境中的浓度升高(如镉、铅、汞),它们是“非必需”且有毒。但有些“必需”微量元素也可能因污染而过量(如砷在某些地区地下水超标)。微量元素概念从“营养”扩展到“环境健康”。
12.7 概念史的启示
从查廷的“缺碘假说”,到施瓦茨的“硒预防肝坏死”,到中国科学家的克山病研究——微量元素概念的演变跨越了近两百年。
这一演变给予我们几点启示:
第一,微量元素概念依赖于分析技术的进步。早期因缺乏灵敏方法,微量元素被视为“杂质”;原子吸收光谱、中子活化分析、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的出现,使微量元素的精确测定成为可能。没有技术,就没有概念。
第二,微量元素的“必需性”证明遵循“缺乏→功能→机制”的经典路径。先观察到缺乏病,然后确认元素的存在,再阐明其酶学功能,最后建立推荐摄入量。这一路径与维生素的发现高度相似。
第三,微量元素概念与“酶的辅因子”概念紧密结合。绝大多数微量元素的生理功能是通过作为酶的辅助因子实现的。这一结合使微量元素从“营养学”进入“生物化学”的核心。
第四,微量元素概念的演变反映了营养学从“缺乏预防”到“最佳健康”再到“环境互动”的扩展。早期聚焦于消灭缺乏病;中期聚焦于优化摄入量;当代聚焦于微量元素与慢性病(心血管病、癌症、认知衰退)的关系,以及环境暴露的风险。
第五,微量元素的故事提醒我们“适量”的智慧。对维生素和常量营养素的“多多益善”观念已证明是错误的;对微量元素,这个教训更为深刻——安全窗口极窄,过量毒性往往比缺乏更常见(如铁、硒、氟)。这是科学普及中容易被忽视的维度。
今天,“微量元素”已从实验室中的“痕量成分”变为公共卫生政策的核心指标。碘盐、铁强化面粉、加氟饮水、硒补充——这些措施每年挽救了数百万人的生命。
但挑战仍然存在:全球仍有20亿人缺铁、20亿人缺碘、约10亿人缺锌。微量元素的缺乏与过量并存,精准营养尚未普及,环境污染持续威胁。
微量元素概念的历史告诉我们,生命的精妙之处不仅在于宏大的构成,也在于那些微乎其微、却不可或缺的“小角色”。正如生物化学家所说:“生命是元素的交响乐——常量元素是主旋律,微量元素是那些虽然微弱、但缺了就会跑调的乐器。”理解微量元素,就是理解生命如何在地球的化学环境中演化、适应、繁盛。而这份理解,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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