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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发热、咳嗽、乏力,他如何知道自己“得了一种病”?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实际上触及了医学哲学最深层的争论:疾病是客观存在于自然界的实体,还是人类为了方便而发明的分类工具?感冒的病毒确实存在,但“感冒”作为一个“病种”,它的边界在哪里——流鼻涕到何种程度才算感冒?打喷嚏多少次才不是过敏?这些问题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疾病概念不仅是生物学的,也是认识论的。疾病概念的历史,就是人类如何命名、分类、解释并最终试图控制身体异常状态的历史。
3.1 古代疾病概念:症状群与体液失衡
在古希腊医学诞生之前,疾病被视为神灵的惩罚或恶魔的附体。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泥板记录了各种症状及其对应的“恶魔”;古埃及的《埃伯斯纸草文》将疾病归因于“死者之口的污秽”或“神灵的愤怒”。在这种观念下,疾病是个体的、偶发的、不可预测的——没有“病种”的概念,只有“某人此刻的不幸”。
古希腊医学实现了第一次革命。希波克拉底及其学派将疾病从神学中解放出来,纳入自然主义的解释框架。在《论神圣疾病》(即癫痫)中,他明确写道:“人们认为这种疾病是神圣的,但在我看来,它和其他疾病一样,有自然的起源。”希波克拉底将疾病理解为体液失衡的表现:血液、粘液、黄胆汁、黑胆汁四种体液的相对比例失调,导致不同的疾病。例如,发烧被认为是血液过多或过热,抑郁被认为是黑胆汁过多。
体液学说为“病种”概念提供了第一个系统化的分类框架。希波克拉底著作中描述了数十种疾病:肺炎、结核、癫痫、中风、破伤风、痛风等。但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病种”在当时并非独立的实体,而是同一种体液失衡在不同部位的表现。治疗的原则是“矫正失衡”——放血、催吐、通便、节食,而非针对特定病因。
古罗马医生盖伦将体液学说系统化,并引入了“气质”概念——多血质、粘液质、胆汁质、抑郁质——将疾病倾向与个体体质关联。盖伦的疾病分类体系统治西方医学近一千五百年,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才开始松动。
在中国传统医学中,疾病概念的发展走了一条平行的路径。《黄帝内经》提出了“阴阳失衡”与“气血失调”的疾病解释框架。病种以“证候”为核心——即一组同时出现的症状、舌象、脉象的组合。如“风寒感冒”与“风热感冒”是不同的“证”,即使症状相似,治疗截然相反。中医的“病种”概念更强调功能状态与个体差异,而非解剖学定位或病原体。这种“功能分类”模式与西医的“实体分类”模式形成鲜明对照,两者在历史上长期并行不悖。
3.2 近代转变:病理解剖学与疾病实体的确立
文艺复兴之后,解剖学的发展为疾病概念带来了根本性变革。意大利解剖学家乔瓦尼·莫尔加尼(Giovanni Battista Morgagni)在1761年出版了《疾病的位置与原因》,通过六百多例尸检资料,将疾病的症状与死后器官的病理改变联系起来。他首次明确提出:疾病不是全身性的体液失调,而是特定器官的结构异常。例如,心绞痛与冠状动脉硬化相关,中风与脑部病变相关。
莫尔加尼的工作标志着“病种”概念的一次范式转换:疾病从“全身状态的紊乱”转变为“局部器官的病变”。每个病种有了解剖学的“座位”——肺炎在肺、肝炎在肝、肾炎在肾。这一转变使疾病分类有了客观的、肉眼可见的标准,为现代疾病分类学奠定了基础。
19世纪中叶,德国病理学家鲁道夫·菲尔绍(Rudolf Virchow)将疾病概念进一步推向细胞层面。他在1858年出版的《细胞病理学》中提出:“一切疾病本质上是细胞的异常。”疾病不再是器官的病变,而是组成器官的细胞的病变。菲尔绍区分了病理过程的类型——炎症、增生、变性、坏死、肿瘤——这些范畴至今仍是病理学的核心概念。
病理解剖学将疾病概念“实体化”了:每个病种被视为具有特定解剖定位、特定形态学特征的独立实体。这一观念深刻影响了临床实践——诊断就是确定患者患的是哪一种实体疾病;治疗就是针对该实体的干预。
3.3 微生物学革命:病因学分类的黄金时代
19世纪下半叶,路易·巴斯德和罗伯特·科赫的微生物学工作,为疾病概念引入了全新的维度——病原体。
科赫在1882年发现结核杆菌,1884年发现霍乱弧菌,并提出了著名的“科赫法则”:要确定某种微生物是某种疾病的病因,必须满足四个条件:(1)该微生物在患者体内存在,在健康者体内不存在;(2)该微生物可以被分离培养;(3)接种该微生物到健康宿主能引起相同疾病;(4)从新发病例中可以重新分离出该微生物。
科赫法则为“感染性疾病”这一病种类别提供了严格的操作标准。结核、霍乱、伤寒、白喉、破伤风、鼠疫——在短短几十年间,数十种传染病的病原体被鉴定。疾病分类的原则从“根据症状”和“根据解剖部位”转变为“根据病因”。这一转变具有深远意义:病因明确的疾病可以被预防(疫苗、卫生措施)和特异性治疗(抗生素、抗血清)。
然而,科赫法则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有些病原体无法在体外培养(如梅毒螺旋体、麻风分枝杆菌);有些病原体在健康携带者中存在(如脑膜炎球菌、伤寒杆菌);有些疾病由多种病原体引起(如肺炎);有些疾病由非生物因素引起(如化学中毒、辐射病)。这说明“病因-疾病”的一一对应关系并不总是成立。
尽管如此,微生物学革命使“病种”概念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实在性”——疾病不再仅仅是症状的组合或器官的改变,而是具有特定病因的独立实体。这一观念主导了20世纪的医学思维。
3.4 20世纪的扩展:多因素疾病与慢性病谱
20世纪中叶,随着感染性疾病被有效控制,心血管疾病、癌症、代谢性疾病、精神疾病等“慢性病”成为主要健康挑战。这些疾病不符合“单一病因-单一疾病”的模型,它们是由遗传、环境、行为、社会等多种因素长期交互作用导致的。
“多因素疾病”概念的引入,挑战了传统的疾病实体论。高血压是“一种病”吗?它的病因涉及盐摄入、肥胖、遗传多态性、压力、肾功能等多重因素,没有单一的“高血压菌”或“高血压基因”。糖尿病的分类本身就是一部概念史:古印度医生最早描述“蜜尿”;20世纪区分了胰岛素依赖型(1型)与胰岛素非依赖型(2型);21世纪进一步分型为MODY、LADA等亚型。这些分型的依据是病因(自身免疫、胰岛素抵抗、单基因突变)而非症状。
“危险因素”概念的形成,进一步模糊了疾病的边界。高胆固醇血症本身不是“疾病”,但它是冠心病的主要危险因素。高血压本身不是“疾病”,但它是中风和心梗的危险因素。肥胖、久坐、吸烟——这些“生活方式因素”被纳入疾病解释框架,使疾病概念从“异常状态”扩展为“风险谱系”。
世界卫生组织在1948年对“健康”的定义——“不仅是没有疾病或虚弱,而是身体、精神和社会完全康宁的状态”——本身就是对传统疾病概念的挑战。它将疾病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心理-生物框架中。
1990年代,“循证医学”运动的兴起,要求临床决策基于大规模临床试验的证据,而非病理生理学推理。这带来了“疾病阈值”概念的量化:不是“血压超过140/90就是高血压”,而是“当血压超过某值时,降压治疗的获益超过风险”。疾病的概念从“是或否”转变为“连续谱上的截断点”。
3.5 当代概念:分子分型、精准医学与疾病去实体化
21世纪,基因组学、蛋白质组学、代谢组学等高通量技术的应用,正在重塑疾病概念。
传统的疾病分类基于器官(心肌梗死)、病理类型(腺癌)、病原体(结核)。分子分型则基于基因表达谱、突变谱、表观遗传标记。乳腺癌不再只是一种疾病,而是至少分为Luminal A、Luminal B、HER2富集、基底样等亚型,每种亚型有独特的预后和治疗策略。肺癌分为EGFR突变型、ALK融合型、ROS1重排型、KRAS突变型、野生型等,每种对应不同的靶向药物。
分子分型使疾病概念从“宏观分类”进入“微观分类”,每个患者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疾病”。这既是精准医学的承诺,也是对传统“病种”概念的挑战——如果每个肿瘤都是独特的,那么“乳腺癌”作为一个病种还成立吗?
“疾病谱”概念在当代被广泛应用。自闭症被理解为“谱系障碍”,包括从高功能自闭症到重度智力障碍的连续谱。精神分裂症、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之间的传统边界也在消融,遗传学和神经影像学揭示它们共享许多风险因素和脑异常。
2017年,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提出了“精准肿瘤学”框架,建议根据肿瘤的分子特征而非器官来源进行分类。一种具有BRAF V600E突变的黑色素瘤、结肠癌、甲状腺癌,可能使用同一种靶向药物。疾病分类的“器官原则”正在让位于“分子原则”。
与此同时,疾病概念的“建构论”视角也在学术界获得影响力。社会医学家指出,“病种”不仅是生物学的,也是社会建构的。例如,“神经衰弱”在20世纪初的美国是常见诊断,在欧洲和中国至今仍被使用,但已从美国精神病学诊断手册中消失。“同性恋”曾在1973年之前被列为精神疾病——这清楚地表明,疾病分类反映了社会价值观,而不仅仅是客观事实。
3.6 概念史的启示
从古代体液失衡、到病理解剖学的器官定位、到微生物学的病因确定、到多因素模型、到当代分子分型——疾病概念的演变跨越了两千多年。
这一演变揭示了几点核心启示:
第一,疾病概念是“实在”与“建构”的辩证统一。结核分枝杆菌是真实的,但“结核病”作为病种的边界(潜伏感染算不算?耐药结核是不是不同的病种?)是人为划定的。既不能完全否认疾病的生物学基础,也不能忽视分类框架的人为性。
第二,疾病概念与技术手段紧密耦合。显微镜使组织病理学成为可能;微生物学技术使病原体鉴定成为可能;DNA测序使分子分型成为可能。每一次技术突破,都带来了疾病概念的重构。
第三,疾病概念随着疾病谱的变化而演变。当感染性疾病是主要威胁时,“单一病因”模型占据主导;当慢性病成为主要负担时,“多因素”模型应运而生。疾病概念反映了时代的主要健康关切。
第四,疾病分类的“轴”在不断移动。从症状→器官→病原体→分子机制→风险谱系,分类原则的演变反映了医学认知从现象到本质、从宏观到微观、从二元到连续谱的深化。
3.7 疾病概念的开放未来
今天,疾病概念正处于新的十字路口。随着基因编辑技术的发展,我们可以“纠正”致病突变——那么,携带致病基因但尚未发病的人,是否“有病”?随着液体活检技术的普及,我们可以检测循环肿瘤DNA——那么,检测到微量ctDNA但影像学无异常的人,是否“有癌症”?随着人工智能的应用,我们可以从常规检查中预测未来发病风险——那么,“高风险”本身是否应被视为一种疾病?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疾病概念的历史表明,它从来不是纯粹客观的生物学事实,而是生物学知识、临床实践、技术可能、社会价值观、经济考量交织在一起的复杂产物。理解这一历史,不是为了否定疾病的真实性,而是为了更清醒地认识到:当我们说一个人“得了某种病”时,我们不仅是在描述一个生物学状态,也是在参与一个持续的、开放的、集体性的概念建构过程。而这正是生命科学概念史的迷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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