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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学家科普与商家推销界限日益模糊的时代,一个顶层科学家关于科普的论述,本身就在示范什么是真正的科普
1 一个比喻背后的层深洞见
“科普是社会疫苗”——这八个字,出自中国科学院院士、病原微生物与免疫学家高福之口。
在信息爆炸的当下,每天数以亿计的内容在互联网上传播,真假混杂,良莠不齐。一位科学的顶级践行者,没有选择高高在上地评点“公众科学素养不足”,而是用一个来自他自己专业领域的比喻——“疫苗”——来定义科普工作,这四个字的深意值得细细品味。
2 疫苗对抗生物病毒,科普对抗“信息病毒”
要理解“社会疫苗”的独创性,首先要把它放在整个讲话的语境中去看。高福院士并非凭空发明这个比喻,而是整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概念体系:“信息流行病”“信息病毒”,以及对抗它们的“社会疫苗”——科普。
他对此有过精辟的定义:“与传统虚假信息不同,‘信息病毒’通常不是单一虚假信息,而是由真实信息和虚假信息混合而成的集合体。”
这句话一针见血。市面上大量的健康谣言、伪科学内容,之所以难以辨别,正是因为它们并非全然荒谬,而是裹挟着部分真实的数据、真实的案例,在真相的壳子里塞入了虚假的内核。这种混杂性的存在,使得辟谣变得异常困难——简单地否定,会被受众认为“一棍子打死”;逐条拆解,又成本高昂、覆盖面有限。当“信息病毒”由真实信息和虚假信息杂糅而成时,“科普”也就必然不能只是简单的一句“你错了”,而需要提供完整的认知框架,让公众具备自身识别混杂信息的能力。
高福进一步引入流行病学思维来审视信息环境:信息流行病学与传染病学类似,也有传染源(谁制造了虚假信息)、传播途径(平台传播机制)和易感人群(缺乏辨别能力的受众)。例如,他明确指出老年人退休后闲暇时间较多、喜欢刷小视频,是“信息病毒”的易感人群。用流行病学的框架来分析信息传播,这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科学思维示范——把不属于本专业领域的问题,用自己熟悉的科学模型进行理解,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整个逻辑闭环如下:信息病毒导致信息流行病→信息流行病危害不亚于生物病毒→科普是对抗信息流行病的手段→科普是“社会疫苗”。这不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其终极诉求是:“科普工作有助于提高公众的健康素养,增强公众对虚假信息的免疫力。”所谓“社会免疫”,让公众自身具备抵御虚假信息的能力,而不是永远依赖辟谣后的“被动接种”——这种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免疫的转变,正是“社会疫苗”这个比喻最深刻之处。
3 “卡脖子”与“卡脑子”:一个值得记住的对偶
高福院士有一个广为引用的对偶句:“当下科技行业在解决‘卡脖子’问题的同时,也同样要关注‘卡脑子’的问题。”
这个对偶发人深省。过去数十年,中国科技界将大量精力投入解决“卡脖子”技术——芯片、光刻机、高端传感器、航空发动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技术瓶颈,关乎国家安全和产业命脉。高福院士的提醒在于:“卡脑子”的问题——即公众科学素养低下、信息辨别能力薄弱、容易被伪科学和谣言裹挟——其危害并不亚于“卡脖子”,而它的严重性往往被低估。
一个被广泛讨论的例子是新冠疫情期间“疫苗打出肺结节”的谣言。尽管高福院士亲自出面澄清“目前尚未有证据表明疫苗接种与肺结节等疾病的发生存在相关性”,但谣言仍然在社会上造成了广泛的疫苗犹豫和不信任。-这就是典型的高福所称:“‘信息病毒’的危害不亚于病毒本身。”
“卡脖子”和“卡脑子”这对偶的深层意涵在于:两者互为因果。一个科学素养不高的社会,即便在技术上实现了突破,也难以将科技成果有效惠及全社会——因为公众对新技术缺乏理解和信任。反之,通过科普提升了全民科学素养后,社会对科学和技术创新的接纳门槛降低了,公众也更能分辨“真正有前途的创新”与“被营销话术包装的伪创新”。这意味着科普不仅是对抗“信息流行病”的疫苗,更是科技创新的催化剂:一个具备科学素养的社会,能为科技创新提供更加肥沃的土壤。
4 “社会疫苗”的独特价值
当我们将视野重新拉回本系列讨论的核心问题——如何辨别科学家科普与商家推销——高福院士的“科普是社会疫苗”这一论述,恰恰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反例。
它不是任何一个具体产品、药剂的广告——他没有向你推荐任何“独家配方”“革命性技术”。
它没有制造焦虑——“社会疫苗”不贩卖恐惧,而是解决问题。
它没有回避复杂性和局限性——他不会声称“看完这段视频,就再也不会受谣言影响”,老老实实地告诉你:科普要靠无数人的努力,靠科学家们的持续投入,靠社会整体协同。在访谈中,高福也坦言“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在当前信息泛滥的时代,需要更多专业人士共同加入科普工作”。
它有利益声明——或者说“没有利益可声明”。高福院士的科普行为没有关联任何他个人专属的商业产品,他的“社会疫苗”完全是一种公共福祉导向的行为。在如今“网红医生”充斥各大小屏幕,诱导观众购买定制保健品、高价体检套餐的风气之下,这种纯粹、公益、不带功利色彩的科普,本身就是科普和推销之间界限的活标杆。
这正是科学家科普与商家推销之间的核心差异所在:前者希望提高公众能力,让公众最后不再需要它;后者希望建立依赖,让公众不断需要它。“社会疫苗”的短期目标是科普教育,长期目标是让社会具备自行抵御“信息病毒”的免疫力,它的最终目的恰恰是让自己“不再被需要”——这与推销品的“复购”逻辑完全相反。
5 从理念到行动:高福院士的科普实践
高福并非“只说不练”。他深知科普不是“不务正业”,而是科学研究向社会延伸的重要一翼,是科学家理应承担的社会责任。
在行动上,他亲自主导了多部面向儿童受众的科普读物,例如《院士解锁中国科技·关上疾病之门》以及《全攻略!我不要消化道/呼吸道感染》系列。在这些书中,免疫系统与药物被比拟为“智能防御系统”,细菌病毒化身“小怪兽”,而小读者则扮演“智慧指挥官”。这种策略背后有一个深刻的公共卫生学逻辑:“信息病毒与普通病毒一样,有其易感人群,儿童缺乏基础知识,老年人易受网络谣言影响……防控疾病要抓两头——老人与小孩儿。”疫情中,我们强调“一老一小”是防控重点;信息疫情中,同理适用。通过孩子这个“传播节点”,科普信息能以“小手拉大手”的方式进入家庭,绕过成年人面对健康科普时可能产生的抵触心理。
此外,高福也积极在各类科普论坛、沙龙和视频平台上亲自“出征”,如参与录制《科普中国·改变世界的30分钟》,以及在香山革命纪念馆举办面向公众的科普讲座。在他的定义中,科普的科研意义与社会意义永远是平行的。这也再度呼应了我们开头所说:他从不是一个兜售营销话术的投机者,而是真正用自己的行动,诠释“科普是社会疫苗”这一深刻理念。
6 结语
在这个“网红医生”可能前一秒谈医德、后一秒就放出购物链接的时代,高福院士的“社会疫苗”八个字,不短不长,却足以点亮迷航者的罗盘。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多么出彩的文学修辞,而在于指明了方向、厘清了使命,区分了无私的公卫倡导与求利的商业行为。
对于每一位奔波在信息洪流中的普通人:不要放弃让科学武装自己的头脑。而对于每一位有志于推广科普的科学家与从业者:既然你对公众许下“社会疫苗”的承诺,那就持续注射、永不缺席、让知识与理性渗透至社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正如高福所言:尊重常识、尊重知识、相信科学。这不仅适用于科普者,也适用于每一位信息时代的公民。
在真科普和伪推销厮杀的混战里,高福院士的“社会疫苗”论如同一名站在光谱最纯粹一端的卫道士,对于所有试图用医学素养做营销噱头的人,一记当头的棒喝。
因此,当2024年3月,高福在给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刊物的题词中郑重写下“做科普打‘疫苗’,预防‘信息流行病’”时,他是在以院士身份为科普事业立传,而不是为自己兜售创收。这八个字,值得每一位信息时代的公民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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