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舟院士在世界强化免疫日给儿童喂服糖丸（刘静提供）

“来，小朋友，吃糖啦！”

如果你出生在1990年代之前，很可能对这一幕有印象：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阿姨，笑着递过来一颗乳白色、圆圆的小糖丸。你开心地把它含在嘴里，甜甜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奶香。

这不是普通的糖，而是一颗满载使命的“甜蜜炮弹”——它叫脊灰糖丸疫苗。在它甜甜的外表下，藏着一场人类对抗疾病的壮阔历史。今天，就让我们来听听这颗小糖丸的故事。

01  看不见的敌人：脊髓灰质炎

时间退回到几十年前，有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在全世界流行，它的名字叫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

这种病由脊灰病毒引起，主要通过“病从口入”传播。病毒最喜欢攻击5岁以下的孩子。一旦得病，轻则发烧、乏力、四肢疼痛，重则——终身瘫痪。

最可怕的是，病毒会专门破坏掌管运动的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你可以把神经想象成身体里的电线，大脑发出的指令通过这些“电线”传到肌肉，我们才能活动。而脊灰病毒就像恶毒的剪刀，专挑最重要的“电线”剪断。

于是，一些孩子再也站不起来了，需要依靠拐杖、轮椅生活；最严重的，连呼吸的肌肉都会瘫痪，只能生活在“铁肺”（一种帮助呼吸的大型机器）里。在疫苗出现前，全球每年有数十万儿童因此致残。

02  疫苗的曙光与难题

20世纪50年代，对抗脊灰的战役出现了转机。

1955年，美国科学家乔纳斯·索尔克率先研制出注射用的灭活脊灰疫苗（IPV）。这种疫苗安全，但需要专业医护人员注射，成本高，且免疫效果不够持久。

随后，另一位美国科学家阿尔伯特·萨宾提出了更大胆的思路：研制口服减毒活疫苗（OPV）。原理是：让病毒经过特殊培养变得“温和”，吃下去后能在肠道引起轻微的免疫反应，却不致病，从而产生强大且持久的免疫力。

萨宾的疫苗有个巨大优势：可以口服！ 这意味着它不需要打针，成本低廉，非常适合在广大农村和不发达地区推广。

然而，当时国际关系紧张，萨宾的疫苗毒株无法直接引进中国。中国必须自己动手，走出一条路。

03  顾方舟：糖丸背后的“船长”

这个故事最核心的人物，是一位名叫顾方舟的科学家。他曾说：“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做了一颗小小的糖丸。”

1955年，江苏南通暴发脊灰疫情，全市1680人突然瘫痪，466人死亡，其中大部分是儿童。疫情震惊全国，也深深刺痛了当时正在苏联学习病毒学的顾方舟。国家紧急召他回国，任命年仅31岁的他负责脊灰疫苗的研制工作。

任务极其艰巨：没有资料，没有设备，没有经验。顾方舟的团队连基本的实验室都没有，只能在昆明郊外一个荒废的猿猴养殖基地安顿下来。这里后来被称为“昆明的孤岛”——中国医学科学院医学生物学研究所的诞生地。

他们面对的挑战是：

选择合适的“种子”：需要找到一株既安全（不致病）又有效（能产生免疫力）的病毒毒株。

解决量产难题：疫苗需要在活细胞里培养，选用什么细胞？如何大规模生产？

确定最佳剂型：液体疫苗需要严格的冷链运输，当时中国的运输和储存条件根本达不到。

04  灵光一闪：为什么是“糖丸”？

在攻克了毒株筛选和细胞培养技术后，第三个难题成了“拦路虎”。液体疫苗娇贵，需要全程在低温下保存和运输，否则就会失效。这对于幅员辽阔、农村地区冷藏设备匮乏的中国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方舟苦苦思索。一天，他看到孩子们在吃糖果，一个绝妙的想法闪现了：能不能把疫苗做成固体糖丸？

原来，病毒在低温下更稳定。把疫苗液体混合在糖和奶粉中，制成固态，外面再包上糖衣，就像给疫苗穿上了一件“保温外套”。这样一来：

方便运输：不用沉重的冷藏设备，一个保温箱甚至普通包裹就能运送。

方便保存：在常温下能保存数日，冰箱里能保存数月。

方便服用：孩子们最爱吃，喂药难题迎刃而解。

剂量精准：每一颗糖丸的疫苗含量都是标准化的。

这个充满智慧的中国创造，完美地解决了公共卫生实践中的核心难题！

05  “爸爸，这是甜的！”

疫苗研制出来了，但安全吗？谁来做第一个临床试验者？

在紧张的研究阶段，顾方舟和同事们甚至先在自己身上试验。当需要更大范围的儿童临床试验数据时，顾方舟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让自己当时唯一健康的儿子，第一个服用了疫苗。

他说：“不敢给自己孩子吃，怎么能给千千万万别人的孩子吃？” 这是一种何等的勇气与担当！幸运的是，孩子安然无恙。实验室里爆发出一片欢呼，许多研究人员却流下了眼泪。

1960年，首批500万份糖丸疫苗生产出来，在北京、上海等11个城市推广。服用疫苗的孩子们发病率显著下降，糖丸被证明安全有效！

06  一艘开往全国的“健康方舟”

糖丸的诞生，拉开了中国消灭脊灰战役的序幕。但如何让全国每一个角落的孩子都能吃上糖丸，是一场更浩大的工程。

国家制定了宏伟的计划：每年开展数次全国性的“糖丸发放日”。每到这一天：

城市里，各个社区的保健站排起长队。

农村里，乡村医生背着保温壶，走遍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

边疆和山区，防疫人员骑马、骑驴，甚至步行，确保“一个孩子也不能少”。

“护苗队”的足迹，踏遍了中国的山河。这颗小小的糖丸，就像一艘艘“方舟”，载着孩子们渡过疾病的险滩。顾方舟的名字，也因此被赋予了更深的意义——他建造了一艘守护中国儿童的“诺亚方舟”。

07  从“零病例”到“无脊灰国家”

在糖丸的有力保护下，中国的脊灰病例数断崖式下降：

1990年，全国报告病例超过5000例。

1994年，最后一例本土野生脊灰病毒感染病例出现在湖北襄阳市。

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西太平洋地区（包括中国）已无脊髓灰质炎。中国成为“无脊灰国家”！

但这还不是终点。为了防范病毒从境外输入，中国坚持为新生儿接种糖丸，并持续开展强化免疫。直到2016年，为了全球最终消灭脊灰的战略，中国将疫苗接种策略从全部使用OPV（糖丸），调整为“1剂IPV注射+3剂OPV口服”，更加安全。

08  糖丸留给我们的“甜”遗产

今天，随着脊灰几近绝迹，糖丸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留给我们的，是比糖更甜的宝贵财富：

公共卫生的奇迹：糖丸是中国公共卫生史上最成功的典范之一。它用最低的成本、最巧妙的智慧，保护了数亿儿童的健康，展示了“预防大于治疗”的强大力量。

科学家精神的丰碑：顾方舟和他的团队，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展现出的爱国情怀、奉献精神（以身试药、以子试药）、科学智慧和解决实际问题的创造力，是留给所有中国人的精神糖丸。

团结与信任的力量：消灭脊灰不仅是科学的胜利，更是社会动员和组织能力的胜利。政府、科学家、基层卫生员和亿万家庭的通力合作与信任，是成功的关键。

全球合作的篇章：中国消灭脊灰的成就，是世界卫生组织全球消灭脊灰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也从早期的接受国际援助，到后来向其他发展中国家分享技术和经验，体现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担当。

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吃到那颗著名的乳白色糖丸了。但这正是它最大的成功——因为它，一种可怕的疾病被牢牢锁进了历史的陈列柜。

当你们享受奔跑、跳跃的自由时，请记得这颗小小糖丸的故事。它告诉我们：最强大的力量，往往源于最单纯的初心（保护孩子）；最伟大的胜利，常常来自最巧妙的智慧（一颗糖丸）和最坚定的团结（全民行动）。

未来，也许你们会成为科学家、医生或公共卫生工作者。希望糖丸的故事能给你们启发，用你们的智慧和爱心，去为世界解决新的难题，送去新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