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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日,便是我的七十岁生日了。三月二十九日,这个日子静静地立在日历上,像是岁月为我立下的一枚路标。七十载春秋流过,到了该回首望一望的时候了。
人活一世,紧要处往往就那么几步。我常对晚辈说,一生之中,有两件事最为要紧:一是上大学,它决定了一个人安身立命的职业;二是择偶,它决定了往后余生情绪的底色。如今站在七十岁的门槛上回望,愈发觉得这话里藏着半生的体悟。
当年踏入医学院的大门,不过是个懵懂少年。白大褂穿在身上,只觉得神圣,却不明白那分量究竟有多重。幸而求学路上,遇见了许多医德与医术俱佳的老师。他们查房时脚步轻缓,问诊时目光温厚,面对患者的痛苦,眼里总有一份不忍。那份不忍,后来我懂了——那便是医者的仁心。我便以他们为榜样,一学就是几十年。从医以来,不曾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造化,只是踏踏实实地看诊、查房,善待每一位走进诊室的患者。患者的一句“谢谢”,一个舒展的眉头,便足以熨帖一日的辛劳。
一九九九年底,我与丈夫一同调入深圳,来到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那时的东湖医院,还不到300人)。那时的深圳,已是满城繁华,而我们人到中年,重新扎根,说不忐忑是假的。好在医院给了我们温暖的接纳,同事间相处融洽,日子便在忙碌中一天天安稳下来。那些年,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心尽力,把患者的健康放在心头。虽无大富大贵,却因这份平实与安稳,倒也得了几分真滋味。二零一六年,我正式退休,告别了数十年的诊室和病房。脱下白大褂的那一刻,心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圆满——这一生,对得起这身白衣,也对得起每一位信任我的患者。尤其欣慰的是,这个医院已经扩大了10倍,工作人员接近3000人,成为深圳最早进入全国100强医院,而我却见证了她的一步步成长。
退休后的日子,从容了许多。这座年轻的城市给了我一份宽厚的晚年,衣食无忧,岁月静好。每逢黄昏时分在小区里散步,看夕阳把楼宇染成金色,心里便溢出一种笃定的安宁。
然而若问我此生最大的幸运,还是要说他。
我的老伴,其貌不扬,初见他时实在不起眼。可命运就是这样奇妙——那些第一眼的光芒万丈,往往经不起日子的打磨;反倒是这其貌不扬的人,相处久了,才发觉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光,足以照亮一生的路。他幽默,寻常日子到了他嘴里,都能嚼出几分乐子来。再沉闷的天,他一句话便能逗得我前仰后合;他格局大,从不计较琐碎得失,天大的难处到了他面前,不过是一笑置之,仿佛世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像是撑在我头顶的一把大伞,替我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这辈子,有他在侧,日子虽也免不了磕磕绊绊,可我心里清楚——这便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了。所谓伴侣,不过就是两个人并肩走着,他替你遮一程风雨,你为他添一件衣裳,走着走着,便是一辈子。
如今儿子成家立业,儿媳孝顺懂事,两个孙女一个十岁,一个十三,正是活泼讨喜的年纪。每次听到她们脆生生地喊“奶奶”,我便觉得这一生的辛苦都值了。看着她们在跟前蹦蹦跳跳,恍惚间还能看到儿子小时候的影子。生命的延续,大约就是这样——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成,而那份血脉里的温情,却始终不曾断过。
七十岁,古人谓之“古稀”。说老,也的确老了,鬓边的白发藏也藏不住,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可我并不觉得伤感。心里装着这些年的恩情与暖意,倒觉得日子还长着呢。这一生,没有大富大贵,却得了最珍贵的——一份安稳踏实的职业,一个照亮余生的人,和满堂的笑声。
三月二十九日,我就要七十岁了。
烛火摇曳时,若要我许个愿,我只想说——愿这平实的日子,再久一些;愿身边的人,都好好的。
如此,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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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3-27 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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