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Resilient coastal zone ecological barriers，RCZEBs）是近年来我国海岸带科学研究与政策话语中高频出现的关键词。这一术语的生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从国际韧性理论的本土化移植、到生态屏障概念的拓展、再到两者有机融合的演进历程。要厘清其学术源头，需从“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两条线索分别追溯，再考察两者的交汇节点。

二、理论源头：韧性概念的生态学奠基

“韧性”（resilience）作为科学术语，最早可追溯至生态学领域。1973年，加拿大生态学家C.S. Holling在《生态系统的韧性与稳定性》（Resilience and Stability of Ecological Systems）一文中首次系统阐述生态韧性的概念，将其定义为“生态系统吸收环境变化并维持其内在动态关系与功能的能力”。这一开创性工作奠定了韧性理论的基石，区分了“工程韧性”（强调恢复至平衡状态的速度）与“生态韧性”（强调系统吸收扰动后仍能维持功能的能力）。

此后数十年，韧性理论从生态学逐步拓展至社会-生态系统研究领域，形成了“社会-生态韧性”“适应性循环”“阈值效应”等理论框架。进入21世纪，特别是2005年卡特里娜飓风、2012年桑迪飓风等重大海岸灾害之后，“海岸带韧性”（coastal resilience）作为专门术语被广泛应用于国际政策与学术话语中，强调海岸社区与生态系统应对风暴潮、海平面上升等扰动的综合适应能力。（详见今天的其他几篇推文）

三、本土源头：海岸带生态屏障概念的生成

“生态屏障”是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学术概念，最早可追溯至20世纪末我国西部生态安全建设实践，最初指以防风固沙、防治水土流失为主的绿化工程。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推进，这一概念逐步向海岸带延伸。

在政策话语层面，2021年国家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中明确提出“加快推进......，海岸带等生态屏障建设”，表明“海岸带生态屏障”一词已进入国家政策话语体系。

《中国科学院院刊》2025年第40卷 第12期“专题：中国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战略研究”（组稿专家为秦松、叶属峰、韩广轩等）

在学术文献中，“海岸带生态屏障”的系统界定见于《中国科学院院刊》2025年第12期“中国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战略研究”专题（上图）。该专题中，韩广轩等发表的《中国海岸带生态屏障：概念、功能与建设理论》一文明确提出：“海岸带生态屏障是由近海水域、滨海湿地和沿海防护林等构成的陆海连续体，具有防风消浪、护岸促淤、调节气候、净化水质等防灾减灾功能，是维护沿海人类生存和区域可持续发展的自然-社会复合生态系统。”该文从陆海连续体、灾害抵御系统、自然-社会复合系统三个维度系统阐释了海岸带生态屏障的科学内涵，标志着这一概念的理论体系初步形成。（当然，文中提出的“海岸带生态屏障是陆海连续体”这一核心定义，适用于河口海湾等部分海岸带，而在其他海岸带的适用性则值得商榷。）

四、融合节点：“韧性”与“海岸带生态屏障”的交汇

“韧性”与“海岸带生态屏障”两个概念的有机融合，是近年来海岸带科学研究的重要进展。从现有文献来看，这一融合存在以下四条路径：

路径一：将韧性纳入生态屏障建设的目标维度。 黄秀蓉等在《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整体性治理及其推进路径》（2025）中明确指出：“推进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就是推进海岸带韧性建设”，并系统阐述了从“被动防御”到“韧性系统建设”的目标转向。该文首次在学术层面将“韧性”作为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的核心目标维度提出，强调“海岸带生态屏障与韧性建设的多重功能体现在工程防护、生态系统服务、区域统筹三个层面”。

路径二：从景观格局视角构建“海岸带空间韧性”概念。 孟海星、王从春、叶属峰在《景观格局视角下的海岸带空间韧性：内涵特征、关键要素与提升路径》（2025）中，结合生态空间韧性理论，首次提出“海岸带空间韧性”概念，将其定义为“海岸带复合生态系统在面临外部干扰时，通过其空间要素和空间作用关系调节，能够维持其核心生态功能、适应环境变化并迅速恢复至原有或新稳定状态的综合能力”。该研究构建了“结构韧性—过程韧性—功能韧性”三维内涵框架，明确了韧性在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中的具体实现机制。

路径三：将制度韧性纳入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的治理逻辑。 白佳玉、卿亚蕾、叶属峰在《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的制度保障与国际经验借鉴研究》（2025）一文检视了我国现有海岸带管理制度体系存在四大缺口，即“制度体系呈现碎片化特征”“部门与区域协同不足”“生态产品价值转化制度缺失”“监测评估制度指标覆盖不全”；面对共同挑战，提出了可为我国管理制度借鉴孵化的三条不同路径国际经验：“美国以立法为主导的制度路径”“英国以空间规划为主导的制度路径”“澳大利亚以工程项目为主导的制度路径”；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我国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制度体系构建的发力方向：（1）确立“生态-经济-社会”协同的制度目标，（2）构建以社会-经济-自然复合生态系统（SENCE）理论为基础，“格局—过程—服务—可持续性”（PPSS）为框架的制度体系，（3）以立法整合推动制度系统化,（4）以空间规划促进制度协同,（5）以工程项目推动制度动态更新。

路径四：从体系构建和工程设计上使“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概念具象化，在管理实践上成为可能。 徐淑升、叶属峰等将在《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体系构建及其工程建设框架设计》（中国工程科学，2026待刊）一文系统阐述。

五、谁是“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的提出者？

综合现有文献分析，“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作为一个完整的复合术语，其学术源头可归结如下：

在国际语境层面，“韧性”理论奠基人为C.S. Holling（1973）；“海岸带韧性”概念的形成则经历了从生态学到灾害管理、再到社会-生态系统的多学科融合过程，难以归因于单一学者。

在国内学术语境层面，“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这一术语的明确使用和系统阐述，一见于黄秀蓉等发表于《中国科学院院刊》2025年第12期的《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整体性治理及其推进路径》一文。该文首次将“韧性”与“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直接结合，提出“推进海岸带生态屏障韧性建设已成为当下重要命题”，并从目标维度阐述了从“被动防御”到“韧性系统建设”的转向。

二见于孟海星、王从春、叶属峰在同一期《中国科学院院刊》发表的论文中，从景观格局视角系统构建了“海岸带空间韧性”的理论框架，为理解韧性在海岸带生态屏障中的实现机制提供了学理支撑；三是徐淑升、叶属峰等将在《中国工程科学》（2026待刊）发表论文中，从体系构建和工程设计上为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提供具象化体系保障和工程技术支撑。 

这三篇论文开创了“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概念理论体系的学术研讨与管理应用实践技术设计先河。

六、结语

“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是一个具有鲜明中国本土特色的学术概念，其生成路径体现了国际前沿理论（韧性）与中国本土实践（生态屏障）的深度融合。从理论溯源看，韧性理论源自Holling（1973）的生态学奠基；从本土生成看，海岸带生态屏障概念在2025年前后完成系统建构；从两者融合看，徐淑升和叶属峰等（叶属峰研究团队）、黄秀蓉等、孟海星等（叶属峰研究团队）学者的研究标志着“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作为完整学术术语的正式确立。这一概念的演进，折射出我国海岸带治理从工程防御到生态适应、从静态保护到韧性建设的范式转型。

参考文献

[1] Kombiadou K, Matias A, Carrasco A R, et al. Bridging the gap between resilience and geomorphology of complex coastal systems[J]. Earth-Science Reviews, 2019. 

[2] Sustainability Directory. Coastal Zone Resilience[EB/OL]. (2025-09-26). 

[3] Sustainability Directory. Coastal Ecosystem Resilience[EB/OL]. (2025-09-27). 

[4] Sustainability Directory. Coastal Resilience[EB/OL]. (2025-09-12). 

[5] 黄秀蓉, 姜爱华, 钭晓东. 海岸带生态屏障建设：整体性治理及其推进路径[J].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5, 40(12): 2151-2161. 

[6] 孟海星, 王从春, 叶属峰. 景观格局视角下的海岸带空间韧性：内涵特征、关键要素与提升路径[J].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5, 40(12): 2124-2137. 

[7] 徐淑升, 叶属峰, 秦松，等.  韧性海岸带生态屏障体系构建及其工程建设框架设计.  中国工程科学，2026（待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