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Wuyishan 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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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未来:加速主义的真正面目

已有 1198 次阅读 2026-7-8 06:08 |个人分类:阅读笔记|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无人未来:加速主义的真正面目

武夷山

 

Aeon杂志前不久发表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哲学、历史与国际研究学院研究生Vincent Lê的文章

The no-human future

Terrorists and tech bros alike view accelerationism as a revolutionary weapon. Nick Land glimpsed something much darker

原文见https://aeon.co/essays/what-is-nick-lands-philosophy-of-accelerationism-really

Vincent Lê于今年3月出版了著作Unknown Lands: Decoding Nick Land's Accelerationist Philosophy

 我首次尝试请DeepSeek将原文编译压缩为1000-1500字的文章(以前只要求它全文翻译)。它迅速完成,但字数约2500字,超了。考虑到原文有6100多个词,压缩为2500字的中文文章也不容易了。我对压缩版文章只做了极少的字词调整。

 

无人未来:加速主义的真正面目

 

两种流行的误解

近年来,“加速主义”一词从互联网暗角涌入主流政治与文化。它出现在恐怖主义报告、科技演示、枪手宣言和亿万富翁的公开声明中。如今,公众视野中形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版本:一种是白人至上主义者的暴力幻想——通过恐怖袭击引爆种族冲突,从废墟中建立白人种族国家;另一种则是硅谷科技精英的“有效加速主义”(e/acc),他们相信无限的技术创新能解决贫困、战争乃至气候变化等一切全球性问题。

这两种版本都偏离了加速主义的哲学本源。它既非始于白人民族主义,也非始于技术乌托邦,而是源于一位哲学家对人类灭绝的狂喜式沉思。

 

尼克·兰德:从学院怪才到反动先驱

尼克·兰德1962年生于英国,在埃塞克斯大学攻读哲学时便展现出惊人天赋。完成关于海德格尔解读特拉克尔的博士论文后,他在华威大学获得教职,以其极具魅力的教学和对康德、尼采、德勒兹等欧陆哲学家的创造性重释而闻名。1995年,他与“赛博女权主义者”萨迪·普兰特共同创立了实验性的文化理论团体“控制论文化研究组”(Ccru)。该团体以不眠不休、药物助燃的思考方式崇拜兰德所称的“安非他命之神”,其成员后来包括马克·费舍尔、音乐人Kode9等文化名人。

1990年代末,兰德辞去教职,经历精神崩溃后从公众视野消失。他后来移居上海,在千禧年后以“新反动”右翼领军人物身份重新出现,与君主主义者柯蒂斯·亚尔文一道,在推特和博客上持续表达对民主的憎恨和对资本主义威权倾向的热衷。

 

反人类中心主义的哲学内核

理解兰德哲学的关键,在于看到他表面上矛盾的立场转变背后,始终贯穿着对“人类自恋”的批判——更准确地说,是对我们将现实“人格化”的批判。他不断用“我们终将死亡”这一残酷事实,质问人类为何始终相信自己与宇宙的存亡息息相关。

1988年前后,年轻的兰德认为针对资本主义的革命性“暴动”是最佳的去人格化思考路径;但到1993年,他转而认为资本主义无休止的技术创新是更有效的批判工具。面对即将到来的人工超级智能,人类智能显得如此偶然和有限。技术-资本主义机器比任何人类暴动者都更具毁灭性——兰德从中看到了希望。

 

对康德的批判:人类理性的监狱

兰德在其首篇论文《康德、资本与乱伦禁忌》(1988)中,将南非种族隔离制度视为全球现代性的缩影:资本主义帝国主义通过地理隔离,将被剥削的劳动力(全球南方)排斥在财富共享之外,同时却依赖他们创造价值。

他将这一分析延伸到康德哲学。在兰德看来,康德的“先验唯心论”反映了同样的压抑逻辑:它禁止我们接触“物自体”(本体),只允许通过人类理性的先验范畴来认识“现象”。换言之,康德哲学在遭遇真正的“他异性”之前就已将其消音,迫使一切异己之物只能通过我们预制的观念过滤器呈现。兰德追求的,正是将这种激进的“他异性”从人类理性建造的牢笼中解放出来。

 

死亡作为真理的尺度

兰德将现象学家(胡塞尔、海德格尔、黑格尔、德里达)视为康德人类中心主义的延续。他们以人类主体性为中心,使“死亡”几乎变得不可思考。兰德在《精神与牙齿》(1993)中嘲讽现象学“带着一种小丑式的死亡无能”。

兰德提出替代方案:如果思想不经扭曲就无法把握现实的激进他异性,那么唯一途径就是在思想的极限——甚至死亡本身——那里去触碰它。死亡标志着主体性的绝对否定,是思想无法触及的领域,证明现实超出了我们的思考能力。

兰德由此得出结论:真正热爱智慧(philo-sophia)的哲学,只能是“恋尸癖”——对死亡的爱。死亡应当是评判每位哲学家的标准,因为“为物种而思考是可悲的褊狭”。他将自己的路径称为“先验唯物主义”,以死亡这一思想无法完全统摄的物质现实为锚点。他推崇“力比多唯物主义”传统——叔本华、尼采、弗洛伊德和巴塔耶——因为他们借助死亡来消解人类自以为能穷尽现实的狂妄。

 

资本主义的转向:从压制到加速

1993年后,兰德的思想发生决定性转变。他不再将资本主义视为压抑“外部”的机制,而是看到资本主义的技术进步——尤其是控制论和人工智能——开始将我们最珍视的价值和信仰“熔解”。资本主义自身成为了更有效的批判人类自恋的工具。

这一转变的关键灵感来自德勒兹与加塔利的《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1972/1980)。德勒兹和加塔利认为,资本主义区别于前资本主义社会之处在于“一般化的解码”——它不断打破固定的身份、欲望和文化,创造新的需求以追求利润。但他们同时强调,资本主义也会“再辖域化”,建立新的规则和禁忌,并最终依赖于国家和家庭的基本结构。

兰德则走得更远。在1990年代新自由主义霸权和互联网泡沫的背景下,他“升级”了德勒兹与加塔利:资本主义的自动化趋势——从工业革命到今天的无人工厂——表明革命性“解域”的推动者不是无产阶级,而是资本主义自身内在的技术创新。德勒兹和加塔利曾借尼采之语暗示“加速过程”,而兰德抓住了这一点。

 

人工超级智能与人类终结的狂喜

兰德认为,资本主义将导向“技术奇点”:人工超级智能的出现。受AI研究员古德和赛博朋克作家吉布森启发,兰德设想,一旦AI达到人类智能水平,它将通过重写自身代码迅速自我提升,超出人类理解范围。这一奇点标志着人类理性统摄现实能力的崩溃。

兰德既不同于技术乐观主义者(认为奇点将带来繁荣与永生),也不同于末日论者(恐惧AI威胁人类生存)。他像乐观主义者一样肯定奇点,但理由与末日论者相同:他关心的不是人类繁荣,而是“对真实的绝对认知”——去除所有人类自我欺骗后的赤裸真实。兰德认为,资本主义是“人类安全系统”(人类保护自身免于面对自身渺小的整套信念、价值和结构)的终极批判,加速技术创新将冷酷地导向人类终结。

 

今日的误读与真相

2020年代,兰德的思想以扭曲形式与主流政治和科技文化碰撞。但他的原始构想与当今流行的加速主义截然不同:

与白人至上主义版本:兰德对暴力回归传统毫无兴趣,也无意保护任何人类群体。

与有效加速主义版本:兰德对资本主义的赞美恰恰因为它“异化、非人化并最终消灭我们”——这与有效加速主义者追求的人类繁荣背道而驰。

两种当代挪用都选择性恢复了他对资本主义革命性动荡的热情,却都相信这种动荡将实现某种人类理想——这正是兰德认为资本主义将抛弃的东西。

 

结语

兰德的独特承诺不是人类的进步,而是对真实的绝对(尽管非人)认识。在他看来,“近期未来(near-future)中没有任何人类能幸存”是值得庆贺的。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开道路。加速主义横跨深渊,而对兰德而言,深渊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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