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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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入秋,天气还是飘忽不定。刚才还亮堂堂的,转眼黑云就从天边压过来,雷声闷乎乎滚过屋顶,紧跟着风雨大作。雨点砸在树叶上、院墙上、瓦顶上,哗哗响成一片,天地间立马雾蒙蒙的。这样的连阴天,在乡下也算是庄稼人一年里少有的 “被迫歇工” 的日子。

那时候地里总有干不完的活,春种、夏锄、秋收,太阳不落人不歇,吃顿饭都得狼吞虎咽赶时间。唯独下雨天,一脚踩出去就是一脚泥,进地也干不了细活,反倒能踏踏实实喘口气。
下雨天包饺子最合适,因为也只有这时候才能一家人围坐一起包。父亲披件旧雨衣,去菜地里摘茄子或是南瓜,茄子紫得发亮,南瓜叶子大得像伞,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随手揪俩嫩茄子,再抱一个刚长成的南瓜,裤腿早就湿到膝盖,凉丝丝贴在腿上。

回到家,母亲把菜剁碎,拌上点鸡蛋,桌旁围一圈人,母亲擀皮,父亲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包。窗外雨哗哗地下,风刮得窗纸呼嗒呼嗒响,屋里却是暖融融的,案板声、说笑声混着雨声,听着心里就踏实。
包完还得冒雨去柴禾垛抱柴。麦秸表层都被打湿了,塞进灶膛光冒烟不起火,呛得人直抹眼泪,得耐着性子慢慢引,等火苗旺起来,一会锅里的水也就咕嘟咕嘟开了。饺子下进去,在沸水里翻着白,香气顺着蒸汽飘满整个院子。盛在粗瓷大碗里,就着一碟蒜醋,一家人吃得满头冒汗。那时候总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饭,莫过于雨天里这碗热饺子。
往往饺子刚吃完,雨就小了,渐渐停了。父亲抄起墙根的铁锨就往外走,我们也赶紧跟上—— 玉米地里积了水,得赶紧放出去,泡上两天根就烂了。大风把玉米秧吹得东倒西歪,成片趴在泥里,那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半分都耽误不得。顺着垄沟挖出水口,把水引到路边沟里,再一棵一棵把玉米扶起来,根部培上湿泥。脚陷在泥里,拔一下费半天劲,玉米叶拉得胳膊一道一道的,沾了泥杀得慌,可没人喊累。庄稼人的心,从来都是跟地里的苗拴在一起的。
雨下得大的时候,也常有意外收获。河里水漫上来,顺着垄沟灌进玉米地,鱼虾跟着水流就进来了。等水一退,坑洼里就搁浅不少小鱼小虾,运气好还能碰着大鱼。有一回跟弟弟往地里走,就听见路边洼子里扑棱扑棱响,扒开玉米棵子一看,好家伙,一条大鲶鱼在泥水里扑腾。我俩啥也不顾了,扑上去就按,鱼滑得抓不住,折腾得从头到脚都是泥,好歹给抓回家了。

雨过天晴最招人看的,就是出 “绛”—— 也就是彩虹。乡下老人都这么叫,赤橙黄绿青蓝紫,清清楚楚一道弧,架在俩村中间。我们这群孩子总嚷嚷着要去找 “绛脚”,觉得走到天尽头就能摸着彩虹的根。有人骑上家里的二八大杠,顺着土路往村外猛蹬,骑出去好几里地,抬头看,绛还在老远的地方,永远也走不到跟前。大人也站在街上仰头看,指指点点说这头落哪村了,那头靠山里了,其实谁也没真见过。那时候空气干净,一场大雨过后多半能见着,不像现在,一年碰不上两回,见着了还得拍个照发朋友圈,反倒没了当初的兴致。

雨后的坑塘也热闹得不行。蛙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跟比赛似的。水涨了,泥鳅都从泥里钻出来,在浅水里游来游去。那时候没人拿这东西当稀罕物,我们拿个网兜随便捞几条,回家熬咸菜,就着玉米饼子吃,也算添个菜。现在不一样了,饭店里卖得很贵,做得花里胡哨的,吃着总不是那个味儿。
夏夜雨后还有桩乐事,就是去地里摸知了猴。雨水把土泡软了,地下的幼虫顺着洞往上爬,天一黑就往树干上挪。吃过晚饭,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出动,拎个玻璃瓶子,拿把手电筒,沿着路边的杨树行、玉米地边转悠。手电光往树干上一照,黄褐色的知了猴正慢吞吞往上爬,手一捏就是一个。一晚上运气好能摸小半瓶,回家用盐水腌一宿,第二天在油锅里炸得金黄焦脆,咬一口酥得掉渣,是整个夏天最解馋的零嘴。地里黑黢黢的,玉米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蛙声、蛐蛐声混在一块儿,几道手电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现在想起来,比啥游乐场都有意思。

再过个一两天,后山的松树林里就出蘑菇了。大多是松蘑,还有一种叫 “喇叭张” 的,菌盖翻开像个小喇叭。别的不敢乱采,老辈人反复叮嘱,颜色鲜亮的都有毒,吃了要坏事。挎个荆条篮子,拿根小棍扒拉草棵子,得仔细找。松蘑爱成片长,找着一朵,周围扒扒,往往就是一小窝。也怕蛇,那时候草深林密,蛇多,我天生怕这玩意儿,走一步扒三下,神经兮兮的。蘑菇采回家晒成干,串起来挂房檐底下,冬天泡发了炖肉,很香。
一场雨,把那些尘封记忆里的事儿都勾出来,好像就在昨天。这大概就是乡愁吧,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想起来,心里就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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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8-13 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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