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中元节，是祭奠逝去亲人的节日。夜晚街上偶尔能看到卖纸钱的，黄昏里有人蹲在路口烧纸，青烟一飘，我知道，又是想人的时节了。秋风一起，天一天天凉下去，心里惦记最多的，还是父亲和弟弟。

父亲走的时候，虚岁七十八。寿数到了，人留不住，老病生死，本是世间的常理。当时也痛，日子久了，慢慢也就平复下来。弟弟不一样。他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正是壮年，说没就没了。整个家一下子塌了半边，一家人原本的日子全被打乱，好几年缓不过劲来，后来才一点一点把生活重新拼起来。我时常想起他，又不大敢细想。有些人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一想，心里就堵，半天的事都做不下去。弟弟在的时候，家里总是热闹的。他这一走，逢年过节一家人聚在一起，饭桌上总觉得少了个人，心里空落落的。

家里人，我算是走出来比较早的，前后也就几周。有人或许觉得我薄情，其实正相反：是因为太重情，才逼着自己尽快把道理想通透。我若长时间泡在悲痛里拔不出来，一家人就都跟着沉下去了。我常跟家里人说，一个家就好比一支赶路的队伍，走啊走的，总免不了有人中途掉队。我们可以怀念，可以难过，但不能就地坐下来不走了，更不能因为已经离开的人，把整个队伍前行的脚步拖住。一个家族就是这样，一代接着一代，吐故纳新，往前走，才有以后。悲伤是人之常情，把日子过下去，也是人之常情。

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坎坷着实不少。离别、失意、绝境，样样都亲身经历过，都是一步一步硬扛过来的。年少时长在农村，清贫的乡土日子，没给我别的，只磨出了骨子里不服输的倔劲。参加工作后赶上时代变迁，我成了国内较早的一批待岗工人，前途茫茫，看不到方向。后来改行考研、读研、毕业、就业，不懈努力站稳脚跟，正要往上走，忽遭不测，心里又愤又恨，一咬牙辞职考博。这一步踏出去，人就直接跌进了人生最低的地方。

读博那几年，手里积蓄微薄，没有现成的课题，也没有谁能伸手帮衬一把，满眼都是迷茫。我一个人在学校，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像坠进深井，不住地往下坠，抓不住半根稻草。原本寄予希望的香港课题，又遇上非典，彻底落了空。只能边读书边打工，挣一点是一点。最难的时候，我半夜在校园里走，一圈一圈，走到腿发麻，才回去躺一会儿。孩子就是在那几年降生的，肩上的担子猛地又重了一截。多少个深夜，我翻出孩子的照片看，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倒。我倒下了，这个家就跟着倒了。

求人不如求己。到了绝境才明白，指望谁，都不如自救。我不再坐等别人安排课题，自己去找少有人涉足的交叉方向，背水一战。跑企业、跑污水厂、跑检测站，四处求人争取试验条件；招几个学生，一起做试验；经常通宵查资料、算数据，饿了就泡袋方便面凑合。整整两年，我就是这样死磕过来的。后来发表了二十多篇论文，主编了一本地方规范，硬生生把博士论文啃了下来，才算熬过那段日子。答辩通过的那天，我心里没有什么狂喜，只觉得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没了力气，但终于可以喘气了。现在回想，那两年是真苦，可也把我整个人重新锻了一遍。人这一辈子，有些坎是绕不过去的；绕着走，你就永远矮它一头，硬跨过去，往后的坎就都不算坎了。

博士毕业再次就业，常年跑全国各地的工地，处理过大量工程质量鉴定，看多了工程上的种种现实。裂缝、强度异常，各种各样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光叹气没有用，抱怨更没有用。必须扎到现场去，像破案一样抽丝剥茧：先承认缺陷已经发生，再溯源找根由，对症下药。一味沉溺在懊悔里，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这一行干久了，性子也磨出来了——天底下的事，大多还有补救的办法，前提是你别慌，找对路子。工地上的事最不讲情面，数据摆在那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糊弄不过去。人也一样，自己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最清楚，糊弄别人容易，糊弄自己，早晚要还账。

早些年，我在科学网上写博客。忙完一天现场的活，晚上回到住处，就把见闻和感悟随手敲下来。也见过不少同行、年轻人，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被一时的困境困住，觉得人生再无出路。以我的切身感受，现实纵然残酷，却从来不会把所有路都堵死。走到墙跟前，绕一绕，翻一翻，总有办法。接受现实，不是躺平认命。接受亲人远去，接受事业受挫，接受很多付出未必马上有回报，接纳生活当中诸多的无可奈何，这不是认输，是卸下精神上的包袱，腾出两只手，攒足力气继续往前走。写博客这件事，于我也是个出口。白天在现场憋着的话、压着的事，晚上敲成文字，心里就松快一些。写给自己看，也写给同样在熬日子的人看。

落到眼下的生活，同样处处有考验。普通人过日子，有阖家欢聚的温暖，也会遭遇突如其来的失去；有奋斗换来的收获，也有力不从心的遗憾。我见过很多人，总反复纠结过往，总在设想“如果当初”；也有人惧怕未来的不确定，干脆原地踏步，不敢迈步。可时光不会倒流，往事无法改写，人真正能攥在手里的，只有当下。怀念故人，不是要我们沉湎在回忆里走不出来，而是把他们留给我们的品性与温情收好，化作好好过日子的底气。工作遇到瓶颈，就沉下心打磨本事；家里遭遇变故，亲人之间就互相搀扶；就算日子平平淡淡，也要守住心里那股向上的心气。这就好比混凝土的水化凝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靠的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地攒，才慢慢有了坚硬的骨架。人的成长也是同理，所有的力量，都孕育在每一个当下。

父母留给我的，并非什么物质财富，而是直面苦难、好好活下去的秉性。人世间，有相聚便有别离，有坦途就必有坎坷。逝去的亲人藏在心间，是念想，也是力量。活着的人，身上扛着家庭的期许，也扛着自己心中的追求。

这些年跑遍大江南北做技术咨询，给各地工程师讲课，见过太多人生起落。我常跟身边的年轻人讲：遇事先掂量掂量，真要命的事，无可奈何，只能认；只要不是要命的事，就总有出路。摔了跤，拍一拍尘土再站起来；环境艰苦，就慢慢打磨自己。不要困在过往的悲伤里，也不要畏惧前路的风雨。

队伍总要向前，家族要接续传承，个人的人生也不能止步。悲伤可以放在心底，但脚步不能停下。纵然历经离别与磨难，依旧要相信未来。所有吃过的苦不会白白消散，脚踏实地的每一步，终会留下印记。就算身边有人中途离场，活着的我们，带着思念，也要带着他们的那一份，往前走。把日子过得有起色，把家人照顾周全，把自己该做的事做成，就是对逝去的人最好的告慰。这一点，我越来越确信。

生死得失，本就是一体两面。离别教会我们珍惜，挫折教会我们认清现实。过去是我们的来路，但绝不是归途；回忆可以温暖人心，却不能替代脚下的道路。真正的强大，不是一生不曾受过伤痛，而是看清了生活并不完美之后，依然选择认认真真把它过下去。

往事值得追忆，但未来更值得走一遭。坦然接纳现实，收拾好心情，一步一步，踏实往前走。

怀念过往，珍惜当下，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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